終究，雪還是漸漸化了。
山裡的春天來得很晚，比山下的城邑要晚一個多月。但當春天真正來的時候，南山會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枯枝發了新芽，溪水解了凍，鳥兒開始唱歌，野物也開始出來活動了。
那天，猴喜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天氣暖和了些，他想去山裡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獵物，順便也散散心。他己經在這個冬天裡悶了太久，再不出去走走，人都要發黴了。
他穿著一身舊麻衣，又裹上一塊獸皮。腳上是這個無聊的冬天裡他親手新做的一雙鹿皮鞋，腰間別著蒼頭老伯留給他的那把短刀。這把刀跟了蒼頭一輩子，刀柄上纏著的麻繩都磨禿了，刀刃卻還是鋒利得很。猴喜摸了摸刀柄，甚至感覺那上面還有蒼頭老伯留下的溫度。
山裡的路不好走。雪雖然開始化了，但很多地方還積著殘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有些地方結了冰，滑得很，猴喜摔了幾跤。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看哪裡有野物的蹤跡。
那天他的運氣不好，轉了一上午，什麼獵物都沒打著。他有些沮喪，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腳，看著滿山的枯葉發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很微弱的聲音，像是小蟲在叫。咕咕咕咕的，細聲細氣，像嬰兒在哭，又像鳥在叫。猴喜豎起耳朵，順著聲音找了過去。
聲音是從一個石縫裡傳出來的。
那個石縫在一棵老松樹底下，有水桶大小。猴喜趴下身子，把臉湊近石縫，往裡看。石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猴喜猶豫了一下，伸手進去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軟軟的，溫熱的，還在動。他一把抓住那團毛茸茸的東西，把它拽了出來。
是一隻小獸。
猴喜把它託在掌心裡，仔細看。
猴喜愣住了。
那是一隻小狼崽，還沒滿月的樣子，個頭很小，只比他的拳頭大一點。它渾身是黑毛，圓滾滾的腦袋，兩隻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很瘦，小小的肋骨一根根凸起，肉眼可見。它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張的，還在叫喚。
自從母親喪生狼口，猴喜對狼極度厭惡，平常在山中打獵，遇到孤狼，不管追蹤多遠，他都是務求必殺。
可是面對這隻還沒睜眼的小狼崽，猴喜卻第一次有了惻隱之心。不知為什麼，看著它竟然想到了那個狼襲夜晚的八歲的自己。雖然小狼崽這時候還不知道害怕，但孤單無助的感覺和那時的自己是一樣的。
“算了，你這麼小，還沒有罪孽，就饒你一命吧。”猴喜自言自語，把小狼崽又放進了石頭縫。
放下小狼崽，猴喜繼續前行，可是還沒走上十步遠，在另一棵松樹下面，又發現了一具成年狼的屍體。這是頭母狼，脖頸和腹部都受了很重的傷，致命傷是在腹部，被咬破了一個洞，露了一節腸子出來。應該是被猞猁或者花豹那樣大中型猛獸傷的。死亡時間可能有六七天了，雖然現在的積雪早春天氣還很冷，腹部傷口己經有了輕微腐敗。
這頭母狼應該是小狼崽的媽媽，出去覓食，在很遠的地方受了襲擊，掙扎著回來，卻最終倒在了離洞口不遠的地方。
出於對狼本能的憎恨，猴喜並沒過多停留，也沒有生出憐憫之心。站起身來打算繼續出發。可偏偏這時候又聽見那隻小狼崽的叫聲。咽咽嗚嗚的，聲音很輕微，猴喜聽著卻特別刺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隻狼崽並沒有鑽進石頭縫，而是在外面蠕動著，離洞口越來越遠。
“這天寒地凍的。”猴喜嘆了口氣，又折回去，抓起小狼崽，往洞裡塞，塞了一半，又拿出來。塞進去有什麼用呢？母狼己經死了，塞進去也是等死。
狼崽不會只有一隻，應該有一窩。猴喜伸手往洞裡掏，整隻手臂都伸進去，終於摸到一隻，同樣瘦骨嶙峋的，是灰毛。僵硬冰冷，死了不知幾天了。洞裡太深，手臂夠不著，猴喜折了根樹枝，頭上的短枝折斷僅留一卡，伸進狼窩裡鼓搗。花了一柱香功夫，又勾出三隻死硬了的狼崽，都是灰毛。看來這一窩五隻狼崽，就僅存這一隻黑毛了。
“就你這傢伙命大！”猴喜捏著黑毛狼崽後頸，用食指輕輕彈了彈它的小鼻子。
黑毛。圓腦袋。
這些特徵太熟悉了——和阿魯一模一樣。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阿魯的樣子，想起阿魯陪伴他的那些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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