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好了?”程立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仰頭灌了半碗。
猴喜沒答話,把弓弦調好,放在一旁。
程立也不寒暄,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在案上展開。
“來看看,”他用指尖點了點帛書,“這是大王命人畫的輿圖,從鎬京到南疆的路線,我跟你說道說道。”
猴喜湊過去看。
帛書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山川河流、城邑關隘都標得清清楚楚。程立指著鎬京的位置,手指沿著一條線往東南移去。
“從鎬京往南走,有兩條路。”
他的手指停在圖上一個標註的位置——少習關(武關)。
“一條出少習關,走丹漢道。沿著丹水南下,到漢水,再溯江水而上入南疆。這條路沿途人煙稠密,方國眾多,漢水兩岸歷來是商道,旅商往來頻繁,食宿補給都不愁。雖然繞了些遠路,但勝在安全。”
他的手指又划向另一條線,往正南方向。
“另一條出藍田,翻南山,走子午道。這條路你熟——你家就在子午道邊上。路程短了近一半,可出了南山之後便再無人煙,莽莽大山,蛇蟲瘴氣,一個人走怕是凶多吉少。”
猴喜盯著那兩條線看了半晌。猴喜雖然不識字,但兩條線的長短對比他明白。
“走少習關。”他說。
程立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你雖然不怕山路,可南疆的路和南山不一樣。南山你從小走到大,哪裡有坎哪裡有水你心裡有數。可南山以南的地界,山勢比南山更險,瘴氣比南山更毒,蛇蟲比南山更多。你一個人走,帶的東西又少,萬一在山裡病倒了,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丹漢道雖然繞遠,但一路上都有方國可以歇腳。你趕得快些,一個多月也到了。”
猴喜沒有異議。他確實不認得南山以南的路。南山是他的家,每一條溪每一道坎他都閉著眼走得了。可出了南山,那邊的路況還真不知道,就連蒼頭老伯也沒去過。
程立又把沿途的方國、關隘、渡口一一指給他看,說哪些地方可以投宿,哪些地方要小心山匪潰兵,哪些渡口要等船不能急。猴喜默默地聽著,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記。
他記性不差。蒼頭老伯從前教他認草藥,幾百種草藥的名字和藥性,他聽一遍就能記住大半。如今換成了輿圖上的地名和路線,道理一樣——都是要命的東西,不能記錯。
“路線的事就這樣。”程立捲起帛書,塞進猴喜手裡,“這圖你帶著,路上隨時看。”
猴喜接過帛書,沉默了一會兒。
程立看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一件事。”他終於開口了,語氣比方才說路線時慢了許多,“大王……大王讓我帶了句話。”
猴喜抬起頭。
程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斟酌措辭。
“大王說,朝堂上的事你也看見了。那些人盯著,他不好明著給你兵馬錢糧。但——”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大王以私人的名義,從王宮禁衛中抽調了一支百人衛隊,又從內帑撥了一批物資,足夠你和衛隊走到南疆。”
他看著猴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百人衛隊不是朝中撥的,是大王自己的。物資也不是從國庫出的,是從內帑出的。換句話說,這不是封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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