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正頭頂。
百官魚貫而出，寬袍大袖在殿門口擠成一團。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朝猴喜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復雜——憐憫、輕蔑、幸災樂禍，什麼都有。但沒有人停下來跟他說話。他就像一塊被潮水衝上岸的枯枝，擱在那裡，沒人在意。
猴喜站在殿外的臺階上，午時的陽光猛烈，晃得他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空的。粗麻短褐換成了細麻長袍，短刀和竹簍早就留在了客省宮。如今他除了包著冊書印旗的那個小包袱，兩手空空，最是和他親密的跟屁蟲小阿魯此時也不在身邊。偌大宮門內外，人潮往來喧囂，他卻只覺得無邊無際的孤單，彷彿與世隔絕一般。
“猴喜。”
猴喜回過頭，只見程立快步從大殿之中追了出來，官袍衣角隨風微動，神色依舊沉穩平和。
“你先行返回驛館安心歇息。”程立走到他身旁，輕聲叮囑，“大王尚有諸多後續安排吩咐，我還需留在宮中，一時無法脫身。”
猴喜默默點頭，臉上沒有多餘神情，也沒有追問朝堂事宜，沒有詢問南疆路途，更沒有打聽爵位封賞。山林山野長大的性子，沉默寡言，不懂朝堂周旋，也不願費心揣測人心。
程立見狀，回頭抬手招來一名年輕幹練的宮中吏員，俯身壓低聲音，細細叮囑了一番護送事宜，再三囑咐務必穩妥照料。那小吏恭敬躬身領命，快步走到猴喜面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語氣謙和有禮：“爵爺，請隨小人移步回宮館。”
猴喜跟著那小吏往外走。走了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程立還站在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踏出厚重的宮門，漫天熾熱日光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傾瀉而下，大街小巷毫無遮擋，烈日暴曬得大地發燙，空氣都泛起微微熱浪。
猴喜微微眯起雙眼，緩步走在繁華熱鬧的鎬京街道之上。身前小吏恭謹引路，步伐不急不緩。與來時冷清寂靜截然不同，此刻城中行人往來絡繹不絕，街邊商鋪林立，商販高聲叫賣吆喝，車馬穿行轆轆作響，孩童嬉笑打鬧追逐奔跑。
可置身這般繁華市井之中，猴喜卻只覺得自己與周遭一切隔著一層無形壁壘。市井喧鬧他聽得一清二楚，行人車馬聲聲入耳，可那些鮮活熱鬧，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進入他心底去。
繁華是鎬京的，煙火是世人的，熱鬧與溫暖，此時此刻，完全不屬於他。
男爵。
他在心底輕輕默唸了一遍這個陌生名號。
新晉男爵，看似榮光加身，地位陡然提升，從無名獵戶一躍躋身朝堂爵位。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份爵位虛無縹緲，毫無依仗。
沒有隨行兵馬，沒有充足糧草，沒有世家撐腰，沒有宗族後援，孤身一人，奉命遠赴兇險蠻荒的南疆之地。
方才朝堂之上，大臣們輪番進言，句句字字都說得真切首白。一個山野獵戶，無權無勢無依無靠，隻身前往瘴氣瀰漫、毒蟲遍地、局勢混亂的南疆，與主動送死，又有什麼分別。
他又不蠢。道理他全都明白，兇險他也一清二楚，可他終究還是一口應下了這份差事。
絕非貪圖那虛無的男爵爵位。
說實話，王公貴族的爵位尊卑，朝堂等級規矩，封邑俸祿待遇，他到此刻依舊一概不知，全然不懂其中利害尊貴。他之所以應下，不過是想盡早離開那座壓抑窒息的大殿。
多待一刻，都如同飽受煎熬，一秒鐘都不願停留。
朝堂眾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冷漠、鄙夷、疏離、算計，比南山密林之中最劇毒的毒蛇、最兇狠的蠍子，還要刺骨難受。
山林毒蟲野獸傷人，首白兇狠，只因視人為獵物，弱肉強食本就是山林規則。可朝堂之人看他，連合格的獵物都算不上。
他不過是一頭誤入繁華人間、誤闖王公朝堂的山間野狗，格格不入，礙眼多餘，卑微渺小，人人嫌棄，個個輕視，恨不得一腳踢開，冷眼旁觀他葬身蠻荒。
人心涼薄，世態冰冷，遠勝深山萬險。原來蒼頭老伯說的都是真的。
罷了，不去想了。
首到客省宮的木門映入眼簾，猴喜緊繃緊繃的心絃，才悄然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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