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喜把阿魯抱緊了。
“好樣的。”他的聲音在抖,“你真行,阿魯。”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阿魯的腦袋,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誇阿魯。
老阿魯在世的時候,蒼頭老伯也誇過它——誇它鼻子靈,誇它跑得快,誇它看家護院忠心。但老阿魯從來沒做過阿魯剛才做的事。老阿魯是一條好獵犬,但它不會朝著比自己大幾十倍的猛獸呲牙。
這不是勇敢,是莽。
但莽得讓人心裡發燙。
猴喜不敢在原地久留。
花豹的血腥味太重,很快就會引來別的野獸。他必須離開。
他掙扎著站起來,從花豹的屍體上拔出短刀,在豹皮上擦了擦血。刀刃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是被肋骨硌出來的。他看了一眼,把刀收好。
出於獵人的本能,猴喜甚至惋惜不能帶走這頭花豹。多好的一張豹皮!花豹的傷口都在腹部,剝下來的豹皮會完美無瑕。這張超大豹皮拿到城邑的皮貨商那裡,至少能換一小袋鹽,夠吃半年了。
猴喜搖頭笑了笑,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豹皮,現在是處理傷口要緊。他將被花豹利爪劃破的衣袖布條撕下來,捆紮住傷口,先簡單止血,要等天亮了,才能再尋找止血生肌的藥草。
然後找到失落在附近的包袱,繼續往南走。
還是沒敢走大道,還是在林子裡穿行。他還不能確定大道上有沒有人埋伏,以他現在的狀態,左手臂幾乎廢掉,如果再與人搏鬥,絲毫佔不了上風。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子漸漸稀疏,腳下從落葉變成了硬實的土路。他不知不覺走出了密林,又踏上了沿山蜿蜒的古道。
月色將盡,東方泛白。天快亮了。
猴喜的腿己經不太聽使喚了。肩膀和手臂的傷口還在流血,雖然不像剛受傷時那樣噴湧,但一首滲著,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胸口的淤青每走一步都扯著疼,像是有人在裡面用錘子敲。
他渴。
嗓子幹得像塞滿了砂子,舌頭上全是血腥味——不是傷口的血,是剛才咬緊牙關時咬破了舌尖。
他聽見了水聲。
叮叮咚咚,清脆悅耳,像是有人在敲武王宮殿裡的玉磬。
一條山溪從山壁的縫隙間湧出來,沿著古道旁的石溝淙淙流淌。溪水不寬,一步就能跨過去,但水質清冽,溪底的石塊被沖刷得五顏六色,在晨光裡閃著溫潤的光。
猴喜再也撐不住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溪邊,蹲下去,雙手捧起冰涼的溪水,大口大口往喉嚨裡灌。甘甜的冷水滑過乾焦的喉嚨,瞬間澆滅了他胸腔裡那團火。他連喝了好幾捧,首到胃裡灌滿了水,才首起身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阿魯也湊到溪邊,伸出小舌頭舔水喝。喝完了趴在猴喜腳邊,耷拉著耳朵,疲憊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古道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黑色大石頭,被常年溪水霧氣浸潤,表面光滑如玉。猴喜看了看西周——天光剛亮,晨霧未散,古道上看不見人影。他實在撐不住了,挪到巨石邊,重重坐了下去。
後背靠上冰涼的石面那一刻,渾身的痠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把他淹沒。傷口的疼痛、肌肉的酸脹、骨頭的鈍痛、精神的疲憊,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你到極限了。
他微微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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