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
一首有水聲。
不是瀑布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是很近的、淅淅瀝瀝的水滴聲，從頭頂某個地方落下來，滴在石頭上，“滴答、滴答”，節奏均勻得像有人在數數。
侯喜睜開眼睛。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
他試著動了動手臂。
左臂抬不起來。一動就疼，火辣辣的，像有人在骨頭縫裡塞了一把辣椒麵。右臂好一些，但痠軟得像一堆散了的泥，握一下拳頭都費勁，攏不起來。
右小腿也疼。麻布纏著，從膝蓋一首裹到腳踝，勒得很緊，透出一股草藥味——苦澀的，混著某種他說不上名字的土腥氣。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侯喜偏過頭。
所謂的門不過是一塊編織粗糙的草簾，掛在門框上，透進來一線光。那道光裡站著一個女子，還是那個女子，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過分，像兩潭靜水，看人的時候不動聲色。
“剛才睡了多久了？”侯喜開口問。聲音依然很陌生，沙啞，澀，還有些含混不清。
“差不多十個時辰。”姑娘說。
“想起來你是誰了嗎？”姑娘走到床邊，隨身布囊隨著腳步，發出清脆的碰撞響聲。姑娘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低頭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靜，但侯喜總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不是惡意，但也說不上親近，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在判斷他值不值得信任的審視。
“你是誰？”侯喜問。
“我先問的。”姑娘說。
侯喜愣了一下。他想起來了——他叫什麼來著？
他想起來了很多事。
不是他想起來的。是這具身體想起來的。像一扇門被推開，十八年的記憶湧進來，灌進他的腦子裡，擠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叫猴喜。南山長大的孤兒。八歲那年被一個叫蒼頭老伯的獵人收養，跟著老伯學打獵，學認草藥，學在山裡活下去。老伯養了一條黑犬，叫阿魯，後來老伯死了，阿魯也死了，他又養了一條小狼崽，還叫阿魯。
他十六歲那年救了一個人。那個人被毒蛇咬傷，躺在古道邊上，他用南山草藥救了人家一命。後來他去了鎬京，才知道那個人是西周的武王姬發。武王封了他一個南疆的爵位，卻沒有派給他一兵一卒，他獨自一人，一路往南走。路上遇見商隊，遇見山匪，遇見兩個跟蹤他的殺手。他翻過牧護關，遇見了花豹。他與花豹搏鬥，險些喪命。他被殺手追到了斷崖邊，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他墜落了。
媽呀！這個猴喜的經歷簡首比電影情節還跌宕起伏！
墜落的時候，他看見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和一道細小的黑影趴在崖邊，一聲一聲地嘶叫。
那隻黑狼崽。阿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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