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需要捋一捋。
他走到樹林邊上,高大的樹冠遮住了午後熾烈的陽光,他用衣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坐在陰涼的樹腳下,折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
他畫的是路線。
侯喜把大學時期所學的歷史知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認真地思考南疆。商周時期的南疆是個什麼概念?寬泛地來講,當時的江漢流域就是百濮之地,江漢之間有荊蠻,荊蠻是楚人的前身,武王時期楚人還未建國。荊蠻和百濮之地就算是南疆。他又仔細回憶原身猴喜的記憶。顯然武王說的南疆不是荊蠻之地,應該在荊蠻之南,那麼就要渡過長江,從湖北進入湖南。
這時,程立送他帛書地圖的記憶冒出來了。侯喜翻開包袱,尋找那張帛書地圖,但怎麼找也沒找到,可能在惡龍潭隨水漂走了。但他記得,程立說過,從漢水到達大江之後,再溯江水而上,就是武王讓他去的南疆,無疑,這時期所說的南疆,就是湖南北部一帶。這時的湖南北部雖然也是百濮之地,但那裡的濮人部落更加鬆散,還沒有形成國家概念。武王就是需要他在這裡建國,聚民、施禮樂,整軍隊,讓湖南之地成為真正的大周國土。
好。目的地確定了就好辦。帛書地圖掉了也不要緊,從陝西到湖南,侯喜的地理知識儲備足夠用。
現在,蘇族聚落處於上鄀之地,丹水古道,也就是後世所說的陝西商洛地區。從這裡出發,只要沿著丹水河谷而下,就能到達漢水。再沿著漢水而下,就能到達長江,也就是他那個時代的大城市武漢。如程立給他規劃的路線,從武漢溯長江而上,就能到洞庭湖,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大澤。路線很清晰,絕對不會錯。
侯喜用樹枝在泥地上戳出一個點——“這裡”,上鄀密林的蘇族聚落。再畫出丹水、漢水、長江的流向和方位。
然後又戳了第二個點——南邊。他們所要去的南疆。
兩個點之間的距離,他大概知道。他在現代送外賣的時候看過地圖——從西安到長沙,首線距離七八百公里。但三千年前的現在,沒有高速公路,沒有隧道,沒有橋樑。他得翻山,得過河,得繞開有危險的地方走小道。實際路程至少是首線的兩倍不止。
那就是一千多公里。
一千多公里是什麼概念?他以前送外賣,一天跑十個小時,最多跑一百二十公里。但那是在城裡,有電瓶車,有紅綠燈,有導航。現在他是靠兩條腿——不,靠三十六條腿——在荒山野嶺裡走。
一天能走多少?
他想了想。三十里。
三十里己經是保守的數字了。正常情況下,成年人空手走路,一天走三西十里不難。但這三十五個人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傷員。像那個肋骨斷了兩根的老頭——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還有那幾個女人,腳上連雙鞋都沒有。
三十里。一天三十里。
一千多公里,換算成裡,是兩千多里。兩千多里除以三十里——七十天。兩個多月。
現在是武王元年,農曆五月,夏至前後。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夏至大概是公曆六月底。從六月底走兩個多月,到九月初能到。九月,秋天了。
秋天到南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只剩下一兩個月的時間準備過冬。雖然南疆不比北方——南方的冬天不至於凍死人,但秋雨連綿,氣溫驟降,如果沒有居所、沒有存糧、沒有禦寒的衣物——第一場秋雨就能把人打垮。
更何況這三十五個人到達南疆的時候,大機率己經是強弩之末了。
侯喜在泥地上又畫了一條橫線——那是糧食。
兩百斤粟米。
他算了一筆賬。三十五個人,每人每天二兩。二兩是最低限度——再少就撐不住了。三十五乘二,七十兩。七十兩是七斤。一天七斤。兩百斤粟米,能撐多少天?
兩百除七——不到三十天。
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粟米吃光了。但那時候肯定到不了南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