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不敢想”歸“不敢想”,這筆賬必須算清楚。算清楚了才能想辦法。
他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又畫了幾條線。圈是糧食,線是路程。糧食的線短,路程的線長。糧食不夠吃。必須在糧食吃完之前,從路上補上來。
怎麼補?
他放下樹枝,抬起頭,看著曠地對面的樹林。
六月的南山,綠得發黑。樹冠層層疊疊,遮天蔽日。林子裡不時傳來鳥叫——嘰嘰喳喳的,清脆得像碎銀子掉在石頭上。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草木味道,混合著遠處丹江河水特有的清冽氣息。
夏天。
這是夏天。
侯喜忽然笑了。
邊笑邊拍自己的腦袋,“我他媽怎麼早沒想到!”
夏天。六月。夏至。
這是他穿越以來最好的季節。
冬天有凍死的危險,春天有融雪的泥濘,秋天有收穫前的青黃不接。但夏天——夏天什麼都有。
野果。
山裡的野果在六月是最充足的時候。櫻桃、桑葚、覆盆子、山楂、野杏、桃金娘……他這具身體在南山子午道跟蒼頭老伯生活了十年——那時候他是猴喜,一個獵戶。獵戶的孩子從小在山裡長大,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季節在哪裡找得到哪種野果,這些東西他早己一清二楚。
雖然他現在不是獵戶猴喜——他是穿越者侯喜。一個野雞大學畢業生,一個送外賣的騎手。他不懂辨認野果,不懂設陷阱,不懂怎麼在野外生火。毫無野外生存經驗。
但他的身體懂。
這具身體是猴喜的身體。十八歲,獵戶出身,在南山裡跑了十年。他的手指知道怎麼編草繩,他的眼睛知道怎麼在灌木叢裡發現野兔的蹤跡,他的耳朵知道怎麼從鳥叫聲裡判斷附近有沒有水源。
現代人侯喜的腦子裡有知識——他知道一千多公里要走多久,兩百斤糧食能吃多久,蛋白質對維持體力的重要性,電解質和水分在夏天的消耗量。
獵戶猴喜的身體裡有能力——他知道怎麼在林子裡找到食物,怎麼追蹤獵物,怎麼在溪裡摸魚,怎麼在暴雨來臨之前找到遮蔽。
兩個侯喜,一個腦子,一個身體。
以前他是被追殺的獵物,只需要跑。現在他是三十五個人的頭領,需要算。
算路線,算糧食,算時間,算人手。
算完了,他心裡有了底。
底是什麼?
底就是——
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