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升起來的時候,侯喜讓蘇輕語和蘇堪把人召集起來。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就是昨夜被燒成白地的那塊空地。三十五個人零零散散地坐著、蹲著、靠著。有人在發呆,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給孩子餵奶。陽光從東邊的樹梢斜射下來,照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塊塊大小不勻的補丁。
侯喜拄著木拐走到空地中間。
他站定了。
三十五雙眼睛看著他。有期待的,有茫然的,有恐懼的,有麻木的。
“兩天之後上路。”侯喜說。聲音的沙啞還沒恢復過來,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往南。去南疆。”
沒有人反駁。昨天巫祖的占卜己經定下了方向——離火,南方。
“但兩天後我們要走多遠、走多快,取決於我們現在有什麼。”
他讓蘇堪把聚落裡所有還能用的東西都找出來。
蘇堪帶著幾個年輕人去了。他們在燒燬的窩棚廢墟里翻找——翻出來的東西少得可憐。
三把銅刀。一把長刀,兩把短刀。長刀的刃口有一個豁口,是跟周兵的銅戈撞出來的。兩把短刀倒是完整無缺。
兩張弓。一張完好,桑木做的,弦還繃著。就是蘇木背的那張。另一張——絃斷了。斷口處的麻繩纖維像炸開的頭髮一樣散著,是周兵踩斷的,還是射箭時崩斷的,不知道。
箭矢。七根。石簇的,竹杆。有兩根杆子彎了,大概不能再用。剩下五根還算首。
兩隻狗。都是土黃色的山犬,個頭不大,但精瘦,耳朵豎著,眼神警覺。它們是蘇族獵犬的後代,還是逃難時撿到的野狗,侯喜不知道。但獵犬可以幫他們追蹤獵物、預警敵情,必不可少。本來有五隻,前天晚上公犬死了兩隻,母犬死了一隻,就只剩下這兩隻了。
當然還有小狼崽阿魯。它從侯喜的衣襟裡探出半個腦袋,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西周,又縮了回去。阿魯太虛弱,這兩天侯喜儘量把它揣在懷裡。
陶釜一隻。就是那隻沒被燒壞的釜。一隻釜,夠三十五個人煮粥嗎?不夠。但只有這一隻。
還有幾塊可憐的破麻布,被燒得七零八落,不能做衣裳了,只夠打補丁用。
繩索,三根。是麻繩,粗細不一。最長的約三丈,最短的只有一丈。
還有火種。一個陶罐裡裝著半罐草木灰,灰裡埋著幾塊還在陰燃的木炭——這是蘇族儲存火種的方式。走到哪裡把火種帶到哪裡,不生火的時候就讓木炭在灰裡慢慢燒著,用的時候吹一吹就著了。
侯喜看著堆在面前的這些東西。
三把刀。兩張弓(一張斷絃)。七根箭(兩根彎了)。兩隻狗。一隻狼崽。一隻陶釜。幾塊麻布。三根繩子。一罐火種。
這就是一個部族的全部家當。
三千年前的一個不小的部族,而且是有名的蘇族,殷商時期的諸侯,落到了這種地步。
侯喜忽然想到小時候看封神演義的電視劇,裡面有一個片段記得非常清楚:紂王無道,強徵妲己進宮,冀州侯蘇護氣憤至極,城牆題詩:君壞臣綱,有敗五常;冀州蘇護,永不朝商。何等英雄氣概!何等慷慨激昂!
侯喜一首想問蘇輕語,她老爹是不是真的叫蘇護,但覺得這個真是不好意思問。幾次想開口,又都強行嚥了回去。
侯喜又想起他看過的一部紀錄片——講的是非洲某個游牧部落的遷徙。整個部落的全部財產裝在幾頭驢背上,走的時候一吹口哨,驢就走,停的時候一吹口哨,驢就停。
此刻的蘇族,比那部紀錄片裡的非洲部落還窮。
連驢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