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山樑的時候,侯喜看見了山樑下面周兵的營地。
十幾頂帳篷,紮在山坳裡,靠著一條小溪。帳篷前面插著幾面旗,旗子在晨風裡無精打采地飄著。營地邊上的火堆冒著煙——周兵在做早飯。
侯喜想起那天在這裡和百夫長討價還價的場景,嘴角微微上揚。這個百夫長還是不錯的。一百六十斤粟米讓他有了出發的底氣。
但他沒有停。
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中間。蘇堪在他前面,左手按著刀。獵犬在他們腳邊走著,嗅著地上的氣味,耳朵豎著。阿魯緊跟著侯喜。
山道從山樑上拐下去,正好從周兵營地的邊上經過。
距離大概一兩百步。
營地裡的哨兵發現了他們。幾個周兵從帳篷裡鑽出來,手裡端著陶碗,碗裡是粥。他們看著山道上這支奇怪的隊伍——三十多個衣衫襤褸的人,有老有小,有幾個還帶著傷,慢慢地、沉默地沿著山道往南走。
周兵沒有靠近他們。
百夫長也從帳篷裡走出來了。
他手裡沒有粥碗,端著的還是那隻銅爵。跟那天晚上一樣。他喝了一口酒,站在營帳門口,看著侯喜的隊伍從山道上經過。
侯喜走到百夫長正對面的位置時,停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百夫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的目光從侯喜臉上掃過去,掃過他身後的巫祖,掃過蘇輕語,掃過那些老人、孩子、婦人。然後他的目光回到了侯喜臉上。
然後他抬起右手,朝侯喜拱了拱。
拱手的幅度不大,但很標準——手背朝上,指尖齊眉,微微一低一抬。
侯喜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拱了拱手。
他不知道百夫長為什麼拱手。也許敬他是天子親封的男爵,也許是敬他那天晚上拿冊書攔刀的勇氣,也許是敬一個十八歲的瘸子帶著三十幾個老弱遠走南疆的瘋勁。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老兵對另一個即將遠行的人的禮節。
他不需要知道。
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
有幾個蘇族人看見周兵的時候臉色變了——有人加快了腳步,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他們沒有停。他們跟著侯喜,跟著蘇堪,一步一步地走過了周兵營地,走上了往南的山道。
百夫長站在營地邊上,一首看著他們走遠。
侯喜沒有再回頭。
但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那道銳利的、冷靜的、帶著某種說不清原因的目光——一首跟著他們,一首到山道拐了一個彎,把營地遮擋在了山壁後面。
山道彎彎的,前面是茂密的樹林。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
侯喜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不記得在哪裡看到的了。好像是他在送外賣的間隙刷手機的時候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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