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天時間的準備,開水,竹筒,木屐,最重要的三要素己經完成。
下午,蘇堪帶著蘇石、蘇木和蘇虎在聚落周圍的山林裡轉了幾圈,打到了一隻野山羊。不大——三西十斤的樣子——但對於己經吃了兩天粟米粥,而且每天只有二兩限額的蘇族人來說,這隻野山羊就是一頓盛宴。
這兩天裡,巫祖每個早晚都會給侯喜和蘇堪換藥。她的草藥確實管用——侯喜的右腿消腫了一大半,雖然走路還是有點瘸,但藉助木拐行走己經完全沒問題了。蘇堪的兩隻手也能活動了——雖然還使不了大力,但也能勉強拉弓了。
第三天清晨。
天剛矇矇亮。空氣裡彌散著晨露的涼意,混合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三十六個人在火堆旁圍成一圈,分食那隻昨晚沒吃完的野山羊。山羊是被蘇木用箭射中的——一箭穿喉,乾淨利落。肉烤得外焦裡嫩,油脂滴在火裡,滋滋作響,香氣飄出去老遠。
沒有人說話。
大家都在吃。默默地吃。有人把骨頭上的筋都啃乾淨了,有人把啃乾淨的骨頭敲斷,骨髓也吸著吃了。大家都覺得“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
兩隻獵犬和阿魯特別高興,在人群周圍上躥下跳,它們也是好幾天沒吃到骨頭了。侯喜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往阿魯嘴裡塞了一小塊肉,不無愧疚地輕聲說道:“這些天真是委屈你了,等獵隊動起來,有的是野肉吃,你會長胖的。”
吃完之後,侯喜站起來。
他看著聚落東邊的那片新墳。
二十七座。
是周兵圍剿聚落的第二天挖的。除了巫祖和兩個吃奶的孩子,其餘所有的蘇族人,帶著深深的悲痛,一起動手,用銅刀和木棍在那片林下坡地刨了大半天,刨出了二十七個土坑。每個坑裡埋了一個人。沒有棺材,就那樣放進去,填上土,再壓上幾塊石頭。
墳頭上沒有碑,沒有字,只有小小的一壟土。除了巫祖和蘇輕語,其他蘇族人都不識字。也沒必要刻碑,他們就要離開這裡,估計以後也沒有機會再來了。只是每座墳上都放了一束野花,是蘇輕語帶著幾個年輕女人採的,只是一種山裡常見的白色小花,細細的莖,在晨風裡微微搖晃。
侯喜看著那片墳。
他不知道說什麼。
在二十一世紀,他參加過一次葬禮——他奶奶的葬禮。農村的葬禮,吹吹打打,鞭炮齊鳴,紙錢燒了一大堆,道士唱經,親人繞棺,當時他覺得那些儀式很煩——嘈嘈雜雜的,吵得人頭都大了。
現在他覺得,那些儀式其實是有用的。
因為儀式能讓人有一個正式的告別。那是一個節點。一個“從今往後這個人不在你身邊了”的確認。
沒有儀式的告別,不是告別。只是一場突然的中斷。
蘇輕語走到墳前,站了很久。
她蹲下來,把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在最小的一座墳上——小石頭。七歲。被火燒死的。
她放完花,站起來,轉身走了。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從那夜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
侯喜知道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
朝歌城破的那天,她可能哭了。她的母親在攻離山去世,她可能哭了。她哭過了。哭夠了。一個經歷太多苦難的人,她的眼中己經沒有淚了。
“走吧。”蘇堪的聲音從隊伍前面傳過來。
他背上揹著弓,腰間別著長刀。右手垂著,但左手按在刀柄上。肩上挎著一節裝滿涼開水的竹筒。臉上沒有表情——和他那夜數死者名字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冷靜,剋制,像一塊石頭。
蘇堪沒有回頭。他邁步往前走了。他的狩獵隊緊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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