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天的氣氛不太一樣。
往常議完幾樁要緊事就該散了，可那天皇上沒有急著退朝。
他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封摺子，目光慢慢地掃過底下站成兩排的文武百官，開口說了一句：
“永寧縣修水利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點頭，有人低頭，有人清了清嗓子準備接話。
皇上繼續說：“朕己經微服私訪去看過了，那條河堤修得整整齊齊，從根基到牆頂全用石頭砌的，石縫用糯米漿和石灰灌的，白蟻啃不動，水衝不垮。”
“上游的水車己經轉起來了，能把水引到旱地裡去。”
“河灘上的爛石頭撬出來砌了堤，底下的地翻出來種了莊稼。”
“朕去的時候，那些百姓見朕穿著便服，不知道朕是誰，拉著朕的手說——”
““我們吳大人說了，將來咱們這兒家家有地種，年年有糧收。””
皇上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你們知道朕當時心裡什麼感受？朕派出去那麼多官員，有些人在任上混吃等死，有些人中飽私囊，有些人把地方治理得民不聊生。”
“可吳德全去了永寧那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不到兩年，帶著一群老百姓把那條河治住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停下來，聲音沉了幾分：“朕今日要說一句話——吳德全給朕的江山圖上，畫了一道龍脊。”
“龍脊”兩個字一齣，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底下的大臣們都是人精，這兩個字的分量誰都掂得出來——一個縣的水利工程，在偌大的版圖上連魚刺都算不上，可皇上偏偏用了“龍脊”來形容。
意思是這條河渠修好了，能跟上下游連成一片，一個縣帶動下一個縣，一條渠接著下一條渠，整個版圖上的水系就連起來了。這不單是在誇吳德全的政績，這是在定調——皇上要把這件事做成全國的水利典範。
趙崇山從佇列裡站出來，拱手道：
“皇上慧眼識珠。吳大人確實有能有才、實幹務實。”
他接著說：“臣聽聞他在永寧擼起袖子跟百姓一起上河堤抬石頭，本就清瘦的身子又瘦了一圈，可從不叫苦。他整日跟百姓們一起喝粥吃鹹菜，從不讓縣衙單獨給他開小灶。這樣的官員，值得朝廷大力表彰。”
他說完退回了佇列裡，袖口微微整了一下。
旁邊幾個大腹便便的官員聽了這話，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把肚子收了收。
辛懷遠站在佇列中段，也跟著附和了幾句，聲音不大不小，措辭也挑不出毛病，可他說
“是啊是啊，給我們開了先例，這也是將來治理河道的典範”的時候，眼神里的東西跟趙崇山不一樣。
趙崇山是真心實意的，而他是被裹挾著不得不說的。
散了朝之後，辛懷遠走在出宮門的甬道上，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磚，腦子裡翻湧著方才皇上那句話——
“畫了一道龍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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