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就誇唄,他幹了幾件實事兒,皇上誇他兩句不是正常的?”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一樣笑了,
“哥,我跟你說,那戲園子裡新來的那個小生,那眉眼——”
“三妹,”
尤大人打斷了她,聲音沉了些,“我跟你說正事呢。”
尤三姐的笑收了一瞬,又恢復了:
“哥,你急什麼?他不就是個七品芝麻官嗎?再怎麼誇也還是七品。皇上還能把他一下子提到二品不成?”
尤大人看著她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心裡那團火拱了兩下,又壓下去了。
他換了個姿勢,聲音緩了緩:
“我不是說他現在有多大的官。我是說他這個人,己經被皇上看在眼裡了。你知道被皇上看在眼裡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以後有任何差錯,皇上會親自過問;他有任何功勞,皇上會親自提拔。這種人是最容易一夜之間翻身的——因為皇上需要給天下人看一個榜樣。”
尤三姐靠在椅背上,手裡的團扇慢悠悠地搖著,嘴角還掛著笑:
“哦,所以呢?他翻身了能怎樣?他還能把我吃了?”
尤大人看著妹妹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說了重話:
“你把他趕出家門,你把家產全劃到自己名下,你跟那個戲子……你以為這些事他不知道?等他真翻了身,你以為他不會跟你算賬?”
尤三姐的團扇停了。
她看著哥哥,眼神里多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裡面有煩躁、有怨氣,有被人戳到痛處的惱羞成怒。
她把團扇拍在桌上,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高了幾分:
“那我能怎麼辦?他吳德全揹著我娶了兩個小的,把那個窯姐養在外面,我替他守了大半輩子這個家,到頭來我一無所有。”
“哥哥您終於官復原職了,我花點我哥哥給我的錢怎麼了?我看個戲怎麼了?他吳德全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他要是真敢跟我算賬,我倒要看看誰理虧!”
尤大人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看著妹妹微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嘴唇,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尤三姐說了一句:
“我不管你怎麼想。我只跟你說一句——戲園子那種地方,以後少去。就算非去不可,也別那麼大張旗鼓的。別到時候他還沒動手,你自己先把把柄遞出去了。”
尤三姐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手裡的團扇慢慢又搖了起來,可那節奏比方才亂了許多。
門在尤大人身後合上了,腳步聲穿過院子漸漸遠了。
她坐在空蕩蕩的正廳裡,看著桌上那碗己經涼了的銀耳羹,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絲絲的甜膩順著喉嚨滑下去,可那股甜怎麼也蓋不住底下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見窗臺兒那盆梔子花,她拿起了剪刀,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修剪……
也就在那個時候,很快訊息就傳遍了大街小巷,丫鬟也把同樣的話學給了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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