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在正院裡坐了大半個下午,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來,涼了續上熱,熱了又放涼。
窗外的日頭從東邊的屋簷挪到西邊的樹梢,她的影子在屋裡轉了大半圈,最後停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沒有推開也沒有關上。
她腦子裡全是永寧那間小屋裡隔著一堵牆傳過來的動靜,那聲音像一隻鑽進了耳朵裡的蟲子,怎麼趕都趕不走。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該再去慶和園。
去幹什麼?
看那個唱戲的跟白老闆娘眉來眼去?
那些銀子砸下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可她心裡那口氣堵著,堵得她坐不住,堵得她翻來覆去地想著憑什麼。
憑什麼她尤三姐要坐在家裡受這份窩囊氣?
一個唱戲的都能找下家,她憑什麼不能找個讓自己高興的活著的法子?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攥著桌角攥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喊了一聲:“王媽,備車。”
馬車到了慶和園門口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園子裡燈火通明,鑼鼓聲隔著門板透出來。
尤三姐下了車整了整衣襟,扶著王媽的手邁步走了進去,徑首上了二樓那間她慣用的雅間。
簾子掀起來的時候夥計殷勤地哈著腰:
“太太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樓上給您留著呢。”
她嗯了一聲坐下來,目光往下掃了一圈,然後停住了。
白老闆娘坐在一樓最中間那張桌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正慢悠悠地喝著。
她今晚穿了一件石榴紅的錦緞褙子,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銜珠的步搖,在燈下熠熠生輝。
像是感應到了樓上的目光,白老闆娘抬起頭來,隔著半個戲園子的距離朝二樓看了一眼,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容,放下茶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樓上的人聽見:
“喲,這不是好久不見的吳太太嗎?聽說您去永寧了?那邊的水土挺養人的,看著您回來之後倍兒精神呢。”
她說完這話還端起茶盞朝二樓的方向舉了舉,像是在敬酒一樣。
尤三姐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燈光下一閃而過,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回去:
“多謝白太太記掛。再養人也養不過你們白府的白老爺呢,雖然白老爺年近八十八,這不也把您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說完這話輕輕攏了攏鬢角,像是說了句再尋常不過的客氣話,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白白胖胖”裡頭帶著多大的刺——
“呵,誰不知道你白老闆娘是那八十歲老頭兒從窯子裡贖出來的,一個窯姐出身,也配在我面前擺譜?你那老頭子怕是不行了吧,才由著你出來找戲子扯犢子。”尤三姐心中一頓暗罵……
白老闆娘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她放下茶盞重新端起團扇搖了兩下,嘴角的弧度還在,可眼底的光暗了一層,沒有再回話。
尤三姐看著樓下那張被自己噎了一下的臉,心裡那口氣卻半點沒有順下來,反而更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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