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輸給了一個窯姐。
這口氣咽不下。
“走,不看了!”
她忽然轉身撩開簾子,沒有從正門走,順著側樓梯下了樓,繞到了後臺旁邊的院子裡。
院子比前廳安靜得多,月光灑在青磚地面上,幾隻麻雀被她的腳步聲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她正要往馬車那邊走的時候,旁邊一間開著半扇窗的小屋裡忽然傳出一個年輕的聲音,低低地唱著一段《牡丹亭》的“驚夢”選段。
嗓音清亮,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純粹,像山澗裡流出來的溪水,初聽不算驚豔,可越聽越覺得乾淨。
她站在窗外聽了好一會兒,那嗓音唱到“原來奼紫嫣紅開遍”的時候尾音輕輕一顫,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動人勁兒。
她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那間屋的門。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一個穿著舊戲服的年輕人正坐在燈下翻一本泛黃的戲本。
看見有人推門進來他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有些侷促地彎了彎腰:
“太太您……您走錯了,這是後臺下人的屋子。”
尤三姐站在門口看著他——瘦瘦的,眉清目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舊得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可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她開口首接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被她問得有些手足無措,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回太太,我姓柳,叫柳如風。”
“你在臺上唱什麼?”
柳如風的頭更低了些:
“我……我唱配角,有時連配角也輪不上,只能跑跑龍套。馬老闆是臺柱子,我嗓子不如他。”
尤三姐站在門口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和那雙侷促不安的手,忽然覺得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
“你明天晚上唱《牡丹亭》的杜麗娘,我來給你包場。樓上那間雅間我坐著聽。”
柳如風猛地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張像是不敢相信:
“太太……我、我從來沒唱過主角……”
尤三姐打斷了他:“我說你唱你就唱。我去跟你們掌櫃的說。你只管唱好你的。”
她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柳如風站在那間昏暗的小屋裡,攥著那本泛黃的戲本看著門簾重新落下來,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慢慢坐回凳子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本翻得邊角都捲起來的戲本,又抬頭看了看那扇被關上了的門,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翻開了那頁“驚夢”,輕聲唸了一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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