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逵梗著脖子剛要辯解,人群裡又有人嚷了起來:“對!吳大人帶我們修河堤,給我們發糧食,連皇上都給他立了碑!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兒胡說八道!”
“他是想訛人!”
“打他!揍他!”
人群像一鍋煮沸了的水一樣翻湧起來。
那老大爺舉起柺棍照著他下三路狠狠地捅了過去:
“我叫你胡說八道!我叫你侮辱吳大人!今天我讓你斷子絕孫!”
大李逵被那一柺棍捅得彎下了腰雙手捂住襠部,臉色從紅變白,疼得嗷嗷首叫。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幾步上前脫下自己那件厚外套矇住了他的頭,然後退後一步隱入人群裡。
大家一看他的眼睛被矇住了,拳頭、腳、鞋底、柺棍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有人踹他的後背,有人踢他的腿,有人拿扁擔抽他的肩膀。
大李逵被矇住頭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還在喊著“我是他孩子的爹”,
可那聲音混在罵聲和拳腳聲裡很快就聽不見了。
告示牌被人從胸前扯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幾腳碎成了幾片,麻繩斷成幾截散落在泥地裡。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把他扔出城去”,
幾個人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人群裡拖了出去扔在城門口的路邊,他癱在地上渾身是傷,衣裳扯爛了大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人群漸漸散開了,罵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消失在巷口。
宋琴兒站在鋪子門口看完了全程,手裡的賬本一首攥著沒有翻開。
她沒有笑,也沒有拍手稱快。
她看著那個被拖走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口的方向,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個人昨晚上還在她家門口潑大糞,今天就被打成了這個樣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窯子裡折騰她到天亮的時候那股蠻橫的力氣,又想起他被拐棍捅彎了腰時那副狼狽的樣子,低下頭翻了一頁賬本,把那頁翻過去之後又翻了一頁,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看。
吳老爺站在縣衙門口遠遠看著這邊的人群散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幾片碎了的告示牌殘骸和半截麻繩,彎腰撿起來疊好揣進袖子裡,轉身回了縣衙。
他對旁邊跟著的書吏說了一句:“讓人去城門口看一眼,別讓人打死了。”
書吏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吳老爺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把袖子裡那幾片碎告示牌殘骸拿出來看了看又扔進了紙簍裡,翻開公文繼續批閱,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傍晚灶房那邊傳來宋琴兒切菜的聲音,跟往常一樣有節奏,噹噹噹的,像是在切一段還沒唱完的歌謠。
院門關著,門閂插上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嘩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