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永寧的時候是個下午。
吳老爺正蹲在院子裡削一根扁擔，送信的書吏站在門口把信遞進來，他放下手裡的刨子接過信拆開，看完之後臉上沒什麼波瀾，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重新拿起刨子繼續削那根扁擔。
旁邊的宋琴兒正在井臺邊洗菜，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爺，誰的信？朝裡有事？”
吳老爺把刨花吹掉，拿手摸了摸扁擔的表面，聲音平平的：
“辛大人接管全國水利了。”
宋琴兒手裡的菜停了一下：
“那不是該高興的事嗎？怎麼您看著……”
吳老爺把扁擔靠牆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皇上再怎麼誇我，也不可能讓我一步登天。”
“修一個縣的渠是搬石頭砌牆，修全國的水利那是製圖測量，我幹不了那個。”
他說著走到井臺邊洗了洗手，
“把我放在這兒繼續磨，說明皇上心裡有數。我把這塊帶著皮殼的玉磨亮了，到時候該發光的時候自然發光。”
宋琴兒聽了沒有接話，低頭繼續洗菜，可手裡的動作比方才輕快了一些。
吳老爺進了書房，在書案後面坐下，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鎖上。
正要起身，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開門一看是他的暗線回來了，在門口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大人，京城那邊的訊息——太太近日又去戲園子了。包了專場，賞銀不小。”
吳老爺手裡的鑰匙頓了一下，把抽屜鎖好，轉身走到門口，聲音不高不低的：
“知道了。繼續盯著，及時彙報。”
暗線應聲退下了，腳步聲在院牆外漸漸遠了。
吳老爺站在書房門口，伸手從桌上拿起菸袋鍋裝上菸絲點著了，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日光裡散成薄薄的一縷，他眯著眼看著那縷煙散開，心裡那本賬翻過了一頁。
他原以為尤三姐會收斂一陣子，畢竟哥哥勸過她，兒子鬧過她，他也以為她至少會顧忌著他在朝中可能的前程——
可如今辛懷遠接了水利大任，她還是那個七品縣令的夫人，那份警惕之心一放下來，本相就又露出來了。
他低頭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燼落在青磚縫裡被風捲走了。
他心裡清楚，她花的每一兩銀子，有些人的賬上都可以記著。
他不再替她擔驚受怕了，這是她自己挖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