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琴兒這時候推門進來了,手裡捧著一摞賬本,臉上帶著笑意:
“琴兒你怎麼這麼晚還沒歇?”
“我跟您彙報一下這兩個月的賬目。”
吳老爺擺了擺手:“我這個人天生對數字不敏感,你搗鼓吧,我聽著就行。”
宋琴兒在書案對面坐下來翻開賬本,聲音不高不低的:
“上個月成本花了六十兩這些,進了這些貨,淨剩七十兩。”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老爺,這可是七十兩。您猜猜這個月多少?”
她翻開下一頁,嘴角彎著,“這個月淨剩了一百零三兩。自從皇上撥了款、您帶著大夥把河堤修好了之後,咱們縣城越來越好了。”
“今年大豐收,糧食賣上了好價錢,大姑娘小媳婦兒以前都買小盒的,如今大盒的也賣得好著呢。”
吳老爺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話時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好好好,你都說好就行了。以後這個家你當家,你掙的錢自己愛怎麼花怎麼花,別委屈了自己。”
宋琴兒合上賬本瞪了他一眼:
“老爺您說什麼呢?到什麼時候這個家都是您當家。我掙的錢就是您的錢,我都幫您存著呢。將來您需要打點什麼、或者想做點什麼,咱底氣也硬。”
吳老爺看著燭火下她認真的側臉,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幾分:
“娶一個好女人,旺三代。我要是年輕時候娶的是你,這錢說不上得攢多少了。”
他頓了頓,“哪像那個敗家的娘們,聽說一天打賞戲子就花幾十兩銀子。”
宋琴兒端著賬本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姐姐?她以前不總是勤儉持家的嗎?這怎麼老了老了,出手還這麼闊綽了?”
吳老爺把菸袋鍋放下,語氣淡了幾分:“誰知道呢?算了,不提她了,提她晦氣。”
宋琴兒沒有再追問,低頭把賬本合上放在桌角站起來說:
“老爺早點歇著,我去給您燒壺熱水。”
她轉身走了出去,簾子在身後輕輕落下。
吳老爺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桌角那摞賬本上整整齊齊的數字,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那絲弧度始終沒有收起來——
他在心裡翻著另一本賬,上面記的不是銀子,是那些正在慢慢累積的、將來總有一天要用上的東西。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角的賬本,紙頁嘩啦響了兩聲又安靜了。
他伸手把那摞賬本往裡面推了推,站起來吹了燈,屋裡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聽著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的風聲和遠處偶爾的犬吠,慢慢走回了裡屋躺下來,闔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