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央是頭一天晚上聽隔壁雜貨鋪老闆娘說的。
她當時正蹲在門檻上嗑瓜子，隔壁老闆娘端著飯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二少奶奶，你知道不？前院孫東家那兩套徽派老宅子要賣呢，假山流水，青磚黛瓦，氣派得很！聽說價錢也不貴，要是有閒錢買一套放著，將來可值老鼻子錢了。”
辛未央嗑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拍了拍：“當真？”
老闆娘用筷子頭點了點：“我還能騙你？我孃家侄女就在孫東家府上當差，說他男人遇到點事兒需要著急用錢。這兩日就要出手了。”
辛未央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回去之後翻出自己那隻木匣子，把裡面的銀票又數了一遍。錢不算多，可買一處小些的院子應該夠了。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手裡攥著個院子，高興了就回吳家，不高興了自己住，誰也礙不著誰的眼。
她一夜沒睡踏實，第二天一早換了身衣裳出了門，照著老闆娘說的地址找了過去。
那兩套宅子坐落在城東一條清靜的巷子裡，粉牆黛瓦，門楣上雕著纏枝蓮紋，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宅子。
她走到門口正要抬手敲門，忽然聽見門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隔著半掩的門縫，她看見了二姨娘王春華的背影，正站在院子裡跟一個穿綢衫的女人比劃著說話。
她說得眉飛色舞的，手裡攥著一隻荷包，邊比劃邊笑，那笑聲透過門縫傳出來像一串滾落的珠子。
旁邊的穿綢衫的女人連連點頭，拿著筆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
辛未央縮回手，退到牆根底下，背貼著牆站住了。她沒有走，就站在那兒側耳聽著。
院子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她聽見王春華說了一句“那就定了”，然後又聽見那綢衫女人說了句“王太太爽快，那這房契您收好”。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王春華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嘴角翹得高高的，邊走邊低頭看那張紙，像是看一件剛到手的心愛之物。
辛未央往牆根裡縮了縮，用袖子擋了半邊臉，看著王春華的背影扭著腰走遠了，才從牆根下慢慢站出來。
她站在那扇半掩的門前，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小片天井和假山石，心裡那股酸勁兒翻湧了一會兒。
她想起那幅百猴圖，想起父親當初寧可把畫給姨娘掛起來賣也不肯給她一幅，如今王春華手裡那張房契上寫的多半也是姨娘自己的名字。
她攥著袖口在那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吃完飯，手裡抓了一把瓜子，擰著腰朝王春華的鋪子走去。
王春華正在院子裡曬被褥，看見她進來先是愣了一下，臉上隨即浮起一個笑來：
“喲，大小姐來了？您今天怎麼這麼閒，有空上我這兒來了？”
辛未央沒有進去，就站在鋪子門口，一隻手嗑著瓜子，目光落在王春華身後的門框上，像是要看穿什麼：
“我來看看我爹那些寶貝是不是都讓你賣得差不多了。”
她說完目光在王春華臉上停了一下，
“昨天我看見你去買宅子了。那宅子不少錢吧？是我爹那幅百猴圖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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