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忽然收了笑容，目光像兩枚釘子釘進李治的眼睛裡：“雉奴，坐那把椅子不容易。”
他聲音沉下去，帶著砂紙打磨過似的粗糲，“往後每走一步，都得先拿秤稱三遍。
朕閉眼之後，若是遇到掰不開的疙瘩，就去找長孫無忌。
朝廷上下的風吹草動，袁天罡會替你盯著。”
他握住李治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李治覺得骨頭縫裡都灌了鉛：“袁天罡的命根子，就纏在我大唐的龍脈上。
朝綱興旺，他的骨頭就越長越硬；若是哪天道統崩了，他袁天罡也就活到頭了。”
他鬆開手，拍了拍李治的手背，“這個人，你可以把後背交給他。”
李治鼻腔一酸，眼眶邊緣泛起一圈紅暈，聲音有些發抖：“是，父皇。
兒臣記下了。”
李世民盯著他泛紅的眼角，忽然搖頭笑了一聲：“多大的人了，眼眶子還跟篩子似的，一碰就漏。”
他揮了揮手，像要拂開一縷看不見的煙，“罷了罷了，人各有命。
這世道里能踩破虛空、凝成紅塵仙的，攏共也就清宇仙人一根苗。
你我父子，就算把龍袍穿爛了，也逃不過那一捧黃土。”
話音未落，天際猛然炸開一團金光。
那光芒從雲層縫隙中傾瀉而下，像一鍋熔化的銅汁潑向大地，把整個長安城都鍍上了一層刺目的釉色。
空氣裡浮動的塵埃被照得纖毫畢現，連石縫裡青苔的紋路都清晰得扎眼。
李世民的嘴角向上牽了牽，眼眶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亮，像是沙漠裡乾渴的人突然聽見了水聲。
他側過頭，朝李治的方向伸出胳膊：“雉奴，過來搭把手。
扶朕到那邊石階上坐著。”
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卸下重負之後的鬆弛，“天道金榜，又掀簾子了。”
暮色沉沉，李治扶住父親的手臂，指尖傳來冰涼的溫度。
石階上每一步都走得極緩，彷彿要連著地上的碎影一起踩實。
涼亭邊的青藤被風吹動，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李世民肩頭，他咳了兩聲，眼底的光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
金光從蒼穹灑下時，李世民靠在欄杆上仰起臉，目光落在那捲浮在雲間的錦帛上。
他說話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讓朕看完這一回。”
李治垂頭應了一聲，鼻音裡帶著幾分沉悶。
這個曾經策馬橫刀、親手打下大半江山的人，如今連坐直都費力。
舊傷在陰天裡隱隱作痛，這些年來又自己糟蹋身子，長孫皇后一去世，他便像斷了一根主心骨，夜夜笙歌灌下去的是酒，留下的是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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