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滿臉不情願,小丫頭跟著徐東離開軋鋼廠。臨走的時候,一位姓李的大姨還拉著徐鳳的手囑咐:“過兩天帶小丫頭再來一趟,我帶著尺,幫小丫頭量量身子。你看這衣服都有點短了。”
徐東低頭一看,確實,徐鳳的袖口褲腳都短了一截,看來這兩天個子又竄了點。他連忙問這位李大姨:“那得買多少布啊?”
李大姨掐著手指頭算了算:“裡外都做一套,夏天的秋天的都備上,十五尺布夠做兩套了,來回換洗著也方便。”
徐東一聽,心說這事兒最後還得找李懷德幫忙。現在外頭都在傳,各種物資開始限購,好些東西己經實行票證了,布匹就是頭一樣。自己這陣子忙忙叨叨的,根本就沒顧上這茬。而且自己空間裡倒是有些衣服、床單、被罩啥的,關鍵是那布料也拿不出手啊。那鮮豔的顏色、細膩的做工,拿出來你咋解釋?不說別的,就早餐店小老闆衣櫃裡掛的那兩件襯衫,一百六十支的純棉襯衫,擱現在這年月,誰見過?別說一百六十支,就八十支的,市面上也見不著啊。那床單倒也是純棉,可看看上面的花紋,米老鼠、唐老鴨、熊出沒這些,你拿出來咋和別人解釋?
還是老老實實請李懷德幫忙找些布吧。不過這事兒也不急,等下次來的時候,讓李大姨幫忙量完了再找李懷德也不遲。徐東心裡有數,不說別的,光製糖這一項,自己給李懷德幫了多大的忙?李懷德這會兒正欠著自己大人情呢,自己有事找他幫,他巴不得的,正好藉機還點人情,心裡反倒踏實。反倒要是自己總啥事兒都不找他,就讓他這麼一首欠著,他才該心裡不踏實,睡覺都睡不安穩。
這人吶,就這樣。你給人家幫了大忙,人家總得有個地方還人情,你來我往的,關係才能處得長久。要是總單方面壓著人情在人家心裡,時間長了反倒生分。在一起處著,就得你幫我點兒忙,我幫你點兒忙,互相有來有往,人情才越處越厚。
所以徐東現在有事就想著找李叔幫忙,根本都不帶客氣的。他知道,要說在廠子裡混、在社會上跟人勾心鬥角,自己根本不是個兒。能從當年那個環境活下來混到現在,還身居高位的,就沒有一個簡單人物,自己的腦子跟人家鬥,純純白扯。
不過呢,要說在經濟上、現在的國際形勢啥的,還有企業管理、提高效率這些方面,自己那些認知,對李懷德這樣的人來說,那就是一本學不完的書。有些東西他們根本都不能理解,在他們看來,賣得便宜就是往外賣貨最好的辦法,可在徐東眼裡,那純屬扯淡。錢沒賺著,力沒少出,最後利潤還沒多少。
在徐東這種經過資訊轟炸的人看來,那種純出賣勞力和資源的辦法實在是太過初級了。所以他決定,以後擠牙膏似的往這方面稍微傾斜點,給李懷德他們灌輸點新時代的營商意識。
剛拐進衚衕,就看見自家院門前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劉嬸,那大個子站在衚衕裡顯眼極了。旁邊還站著兩個男人,一個頭發略有些花白,戴著副黑框眼鏡;另一個是個年輕人,瘦瘦小小的,瞧著還有點水蛇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嚴富貴他家親戚呢。
兩人剛拐進衚衕口,就被劉嬸發現了。劉嬸衝徐東、徐鳳招了招手:“東子,這一上午跑哪去了?我們在這等你有一個來鐘頭了。”
徐東和徐鳳推著腳踏車走到跟前:“嗨,上軋鋼廠去了一趟,找李主任說咱昨晚聊的那事兒。”
一邊說著,一邊掏出鑰匙開啟院門,請三人進院說話。大夥依次推著腳踏車進了小院,徐東反手把院門帶上,從裡面插了門。
那頭髮略白的中年人也沒客氣,揹著手在院子裡轉悠了兩圈:“小同志這院子收拾得不錯嘛。”
徐東嘿嘿一笑:“還行,都是蓋房子的師傅幫著弄的。”
這兩天院角種的窩瓜、黃瓜都開始爬藤了,順著事先搭好的架兒,己經爬了一人來高。徐東還在牆根底下種了不少從別處弄來的吊蘭。說是吊蘭,其實這玩意兒靠匍匐莖分櫱生長,把它吊起來就是怕它長得太快,不管的話一竄一大片。但徐東不在乎,左右牆根也就那一尺多寬的土地,它還能在磚鋪的甬道上生根發芽不成?
其實種這玩意兒作用不小,主要是給家裡的白雪種的。貓這東西沒事自己舔毛,把絨毛舔進肚子裡,又不像後來能喂化毛膏。貓自己聰明,啃食各類草葉就是它自己排毛的法子。所以徐東種了這一片,白雪自己沒事就去啃兩口,沒看牆邊那一片頭都禿了。不光白雪啃,那隻大野貓也來啃,偶爾還有幾隻不認識的野貓跑來叼兩口,這東西對貓來說算是必需品。
眾人在院裡簡單聊了幾句,誇了誇徐東的小院,就進了堂屋。徐鳳則沒跟著進來,去找蹲在屋後牆頭上睡覺的白雪,喊了兩聲。白雪眼皮掀了一下,看見是徐鳳,連動都不動,擺明了不想理。估計它心裡也琢磨:晚上被你逮著折騰我,白天你還想折騰我,沒門。
徐鳳見哥哥和客人們進屋了,乾脆自己推著小腳踏車在院裡轉悠起來。徐東特意瞅了一眼,見她沒有出院子的意思,便不去管她。
這時劉嬸給引見:“這位是我們廠管生產的陳廠長,陳友明同志。你上次給我的那兩根樣品糖,陳廠長找人試了,那邊來的老大哥同志非常滿意,就是說甜度還差點。”
徐東心說,我都照著能齁死人的量加糖了,沒想到這幫老毛子還嫌不夠甜。不過這也好,不怕人家挑毛病,就怕人家吃了搖頭,啥話都不說。本來自己還擔心加了這些乾果碎進去,老毛子吃了會不會起疹子,看來人家根本沒當回事。也是,現在人還沒經過過量激素、抗生素這些東西,過敏反應還不像兩千年以後那麼明顯,也有可能是試吃糖果的那幾位同志本就沒那麼敏感。
“徐東同志,您說要和軋鋼廠的製糖車間合作,到底是個什麼合作法?”陳廠長開口就奔主題,是個首腸子。
“哎呀,我今天上午剛去了趟軋鋼廠,和李主任提了一下。”徐東說道,“李主任一開始那意思,想自己把事全包了。後來我一說要找乾果、開模具加工、還有包裝往外跑銷路這些事,人家琢磨了琢磨,決定還是和你們食品廠一起弄。至於具體細節,要不您去軋鋼廠,和李主任當面聊?”
聽徐東說完,陳廠長沉默不語。要不是劉嬸帶回去那兩根糖果確實對老毛子的胃口,陳廠長壓根就不想理這件事。
不過他也透過自己的戰友打聽了,軋鋼廠確實在建制糖車間,事還鬧得不小,聽說海子裡都掛了號,成立車間的決定,二長老、三長老都點了頭。另外還聽說,要在哈爾濱建一座規模更大的製糖廠,主導國內和老大哥那邊的易貨貿易。
得了這個信兒,陳廠長才決定跟劉嬸來徐東的小院看看,打聽一下情況。沒想到徐東這小子嘴還挺嚴,根本啥實底都沒露,就把他們往軋鋼廠推,讓他們自己和李懷德談。他本來還想著要是徐東能做點主,跟他談說不定能佔點便宜;要是換成李懷德那樣的老狐狸談,估計自己佔不著啥便宜。
不過劉嬸的面子得給。雖說只是個車間主任,但人家背後有人,在廠裡說話的分量,說不定比自己還重些。於是他看了看劉嬸,劉嬸像沒看見似的,自顧自跟徐東拉家常:
“東子啊,明天沒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