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把那封舊郵箱收件記錄打印出來時,紙邊還帶著印表機的溫度。
收件人一欄並非現有公司郵箱,而是陸啟明早年用過的個人域名郵箱,抄送裡混著一個供應商業務員和一個已經離職的渠道助理。郵件主題很短:墊付款明細確認。附件名卻長得讓人心裡發沉——《YUE_原料樣品補償彙總_臨時版》。
會議室裡,財務主管把三份表攤開,一份現金流表,一份供應商對賬單,一份樣品出庫彙總。單獨看,誰也挑不出大毛病:經營現金流緊繃但可解釋,幾家原料廠的賬期延長有郵件往來,樣品出庫也有送樣、退樣、報廢狀態。
林聽晚沒有急著問陸啟明。她先把現金流表推到自己面前,用紅筆圈住五月、六月、七月三個月的「其他經營性支出」。
「這裡為什麼比預算多出四十七萬?」
財務主管姓羅,昨晚幾乎沒睡,眼底一圈青。她接上投屏:「公賬能解釋的只有二十九萬,主要是臨時包材調整和兩筆物流加急。剩下十八萬多,沒有合同編號,沒有采購申請,只有付款備註。」
螢幕上跳出幾行記錄。
「原料墊付,待衝抵。」
「樣品補差,渠道先行。」
「老客補償,後續轉合同。」
每一行金額都不大,三千、八千、一萬二,分散在不同日期。可它們加起來,足夠讓融資前的現金流解釋多出一頁風險說明。
陳硯秋坐在林聽晚左側,手指按著杯沿,沒有說話。供應鏈主管邵斌卻先開了口:「這些都是早期留下來的臨時處理。那會兒公司沒現在這麼規範,供應商催得急,渠道也要維護,很多款先由個人墊一下,再等訂單回來衝。不是挪用,也不是私賬。」
林聽晚抬頭看他:「我沒有說是挪用。我問的是,為什麼沒有進入公賬。」
邵斌停了一下:「因為當時還沒確定責任歸屬。比如原料小批次試產,供應商不願意開小額合同,我們先讓熟人墊;樣品給渠道試賣,有些賣掉了,有些退不回來;渠道補償也不是標準返點,按銷售口徑先壓住客戶情緒。等後面單子跑順了,本來要補的。」
「本來要補,補到哪裡?」林聽晚問。
邵斌被問得皺眉:「補進合同,或者衝抵貨款。」
「現在合同裡沒有,貨款裡也沒有。」
會議室安靜下來。
羅主管把第二份供應商對賬單放大。供應商「青禾植物萃取」在六月底的對賬單上寫著:野月應付三十二萬七千,其中公賬應付二十六萬五千,歷史墊付待抵六萬二千。公賬系統裡只確認了二十六萬五千,剩下六萬二千沒有發票,沒有采購訂單,卻在供應商備註裡被預設成野月欠款。
陳硯秋終於抬了眼:「他們什麼時候提的?」
「昨天晚上。」羅主管說,「審計進場後,他們先問我們是否要重籤對賬口徑。今早又發了郵件,說如果月底前不確認歷史墊付款,下一批原料要款到發貨。」
這才是壓力最重的地方。暗賬不是躺在舊資料夾裡等人整理的紙,它已經順著供應商賬期爬到現金流上。野月剛因共創包裝爆單,一旦上游改成款到發貨,現金流表上那根繃緊的線會立刻被拉斷。
邵斌急了:「供應商這麼說,是因為他們也怕審計。林總,我們不能把過去所有臨時處理都按違規來定性,否則上游會覺得我們翻舊賬,以後誰還敢配合?」
「配合不是替我們保密。」林聽晚把紅筆放下,「早期臨時處理可以解釋為什麼發生,不能解釋為什麼現在還在賬外。更不能在融資前變成供應商握在手裡的條件。」
她點開現金流表旁邊新建的複核頁,在第一行寫下:賬外事項不評價動機,先還原事實。
「從現在起,所有歷史墊付款分三類。」她聲音不高,卻把每個人的視線都壓回螢幕,「第一類,有合同、有發票、有公賬付款或衝抵記錄,進入正常應付。第二類,有供應商確認但缺公司審批,列為待核事項,不得直接承認債務。第三類,只有私人聊天、口頭確認、郵件備註,沒有業務閉環,進入風險披露,不得從公司賬戶支付,除非補齊審批鏈和責任人。」
邵斌臉色變了:「這樣寫,供應商那邊會炸。」
「供應商會不會炸,不取決於我們寫不寫,取決於他們手裡有沒有我們承認過的東西。」林聽晚看向羅主管,「把供應商對賬單逐筆拆出來,金額、日期、對應原料批次、是否入庫、是否開票、是否衝抵,六個欄位必須齊。缺一項,不能進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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