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把那幾筆二次改名的記錄打印出來時,紙張邊緣還帶著影印機的微熱。
她沒有急著遞給林聽晚,先用鉛筆在左上角寫了四個編號:QD-017、YD-044、SP-009、HK-031。四張紙攤在會議桌上,像四塊從舊牆裡摳下來的磚,灰沒有抖乾淨,縫也露了出來。
財務梁姐端著電腦坐在靠門的位置,螢幕上開著回款明細。陳硯秋站在白板前,手裡那支筆已經拔了蓋,卻遲遲沒有落下。
「趙巖走之前,渠道折扣和樣品出庫都歸他經手。」運營同事先開口,「這些記錄如果最終證明是他亂改,我們是不是可以按銷售違規結案?」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林聽晚沒有接這句話。她把梁舒遞來的第一張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系統匯出的操作歷史,時間、舊檔名、新檔名、操作人欄位排得很窄。
原檔名:渠道備貨差異-QD017-趙巖跟進。
第一次改名:渠道補樣登記-QD017。
第二次改名:歷史資料-已核銷-04。
「已核銷」三個字很輕巧,如同有人拿一塊布蓋住桌面,佈下面有沒有碎玻璃都不再重要。
林聽晚拿起白板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橫線,從「渠道報價」寫到「客戶確認」。中間依次加上小方框:報價口徑、訂單錄入、庫存出庫、樣品借用、回款入賬、異常歸檔。
她在「報價口徑」和「訂單錄入」之間畫了第一道紅叉。
「第一處斷點,報價沒有版本。」她說,「渠道群裡一句『按老政策走』,後臺錄單卻沒有掛對應政策編號。後來價格低了,可以說是趙巖私下承諾;價格高了,也可以說渠道理解錯。沒有檔案,誰都能改口。」
第二道紅叉落在「庫存出庫」和「樣品借用」之間。
「第二處,樣品和庫存混用。SP-009這批寫的是市場樣品,出庫備註裡卻有門店補貨。樣品不用客戶簽收,補貨要進庫存賬。它放在哪個筐裡,結果完全不一樣。」
梁姐把電腦轉向眾人:「這也是我昨天核不上的原因。財務看到的是樣品費用,倉庫看到的是庫存減少,渠道那邊回的是『試吃鋪貨』,三個口徑都能解釋,三個口徑又都不完整。」
陳硯秋的筆尖終於碰到白板,在「回款入賬」下面點了一下,又停住。
林聽晚替他把第三道紅叉畫上:「第三處,回款沒有強制公賬戶。HK-031尾號不是野月賬戶,先轉到個人,再補到公司。補得上,是一筆款;補不上,就會變成一句『渠道還沒結』。」
運營同事臉色變了變:「這幾筆時間都很早。那時候公司小,渠道也少,有些老闆確實習慣微信轉賬。」
「習慣不是證據。」林聽晚說,「習慣也不能當制度。」
這句話沒有拔高,落在桌面上,和四張紙一樣平。
梁舒把第二份附件推出來:「還有許可權。YD-044這份歸檔記錄,本來在銷售共享盤,後來被移到歷史資料庫。正常銷售賬號沒有移動歸檔許可權,至少要運營管理員或者臨時協作許可權。」
她說到「臨時協作」時,指尖壓住紙角。那不是害怕,更像在給自己找一個踏實的支點。她曾經因為看不懂舊錶被推到風口,現在她把欄位一格一格找出來,連列印順序都按時間排好。
陳硯秋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下來:「早期許可權確實放得松。」
沒人插話。
他把手裡的白板筆放下,換了一支黑色的,在流程線旁邊寫了「歷史原因」四個字,又很快劃掉。
「不是歷史原因。」陳硯秋說,「是我的問題。」
會議室外有人接電話,聲音隔著玻璃變得模糊。陳硯秋看著那幾張紙,如同看見了公司剛起步時那間更小的辦公室,幾個人擠在兩張桌子邊,誰都能拿樣品,誰都能進共享盤,誰認識渠道老闆,事情就先給誰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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