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負責人點開剛彙總的表格。第一列是裝置資產號，第二列是工位，第三列是本機登入人，第四列是儲存或貼上過的賬號，後面跟著截圖編號和取證時間。
C-OP-17，趙嵐工位，發現便籤密碼三處，瀏覽器儲存公共賬號兩處。
C-CH-09，渠道支援工位，桌面TXT檔案「常用後臺入口」，內含三組賬號及備註「新人審批慢時用」。
C-ACT-03，活動結算工位，企業微信聊天記錄中出現「你登小周號過一下，我這邊手機沒電」的轉述截圖。
TE-OPS-11，臨時機，保留兩名離職人員賬號快取，最近一次登入時間為本週一。
每讀一行，過道里的竊竊私語就少一點。那些平時被稱作「經驗」的東西，被表格拆成了裝置、賬號、時間和責任人，像從抽屜裡拿出來的舊抹布，再也沒法蓋在「大家都是為了公司」下面。
陳硯秋問：「這些賬號現在還能用？」
技術負責人說：「部分已經被上一輪敏感許可權清零影響，但賬號本身還沒全部停用。普通流程、查詢和提交功能還在。」
「凍結。」林聽晚說。
趙嵐抬起頭：「你憑什麼凍結？明天渠道資料誰回？」
林聽晚拿起電腦，在許可權管理後臺新建了一條臨時策略。會議室投屏上，很快出現一行灰底紅字的通知草稿。
【許可權凍結通知】因內部核查發現多處賬號共享、密碼明文儲存及代操作記錄，為避免責任邊界繼續擴大，自即刻起暫停以下賬號及相關人員高風險許可權：yy_ops_n、te-audit、渠道支援公共號、活動結算臨時號；暫停趙嵐、蔣明、何妍、孫啟等人員敏感審批、匯出、代提交許可權。所有歷史代操作須於次日十二點前提交說明，包含操作時間、使用賬號、實際操作者、指令人、業務目的及對應審批記錄。未能說明責任歸屬的，按許可權違規進入審計流程。
她把游標停在最後一行，問陳硯秋：「公司負責人確認？」
陳硯秋看著名單。趙嵐也看著他，眼神里帶著老員工才有的篤定——篤定他不會當眾把早年一起扛過事的人推到規則下面。幾秒後，陳硯秋伸手接過滑鼠，在確認框上點了下去。
系統彈出二次確認：凍結後相關賬號將無法訪問專案後臺、客戶資料、匯出介面及審批代辦功能，是否繼續？
他又點了一次。
紅色狀態條從螢幕上刷過去。趙嵐放在桌邊的手機接連震動，過道盡頭也響起幾聲提示音。有人開啟手機，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同一時間，企業微信全員合規群裡推送了一份檔案。
《共享賬號及代操作清退名單_v0.1》檔案沒有寫「處罰」。第一頁是清退範圍，第二頁是按編號排列的已發現清單，第三頁是新要求：所有賬號只歸屬自然人；代操作必須提前審批；任何以資歷為由繞開認證的行為，均不作為免責理由。
趙嵐盯著手機，聲音發緊：「你們這是把我們掛出來。」
「名單隻寫事實編號和整改狀態，沒有公開私人資訊。」林聽晚說，「被掛出來的不是人，是做法。」
「說得好聽。」趙嵐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我們這些老人，你們現在拿什麼融資？現在新人出點事，你們就往老人身上查。她梁舒的賬號出問題，憑什麼先停我們？」
「不是先停你們。」林聽晚把另一份表格開啟，「是停所有無法證明本人使用、無法說明責任邊界的許可權。梁舒的授權複核許可權也已經暫停，她的資料也在核驗。區別只在於，她的工位電腦沒有便籤密碼，沒有公共賬號快取，沒有瀏覽器儲存他人賬號。你們有。」
梁舒抬頭看了林聽晚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她沒有得到一句偏袒，卻第一次被事實從人群的目光裡往外拉了一寸。
趙嵐還想說什麼，陳硯秋開口了：「趙嵐，今晚先按要求提交說明。」
「陳總。」趙嵐不可置信地看他，「你真覺得我們是在害公司？」
陳硯秋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們早年救過很多急，也知道很多流程是後來才補上的。但現在這家公司不能靠誰記得誰的辛苦來判斷風險。投資人不會因為你八年工齡，就接受一個貼在顯示器上的密碼。」
這句話比林聽晚說的更重。因為它從陳硯秋嘴裡出來，等於把那層「老人天然可靠」的濾鏡親手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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