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倉儲間的燈比會議室冷。
B櫃靠牆，最底層因為長期堆放舊紙箱，邊角已經被壓出一道灰白的摺痕。許萌站在門口沒有再往裡走，手裡攥著剛打印出來的臨時封存流程，紙頁被她捏出卷邊。
「箱子沒動過。」她說，「發現之後只拍了外觀，現場監控也讓行政保全了。」
林聽晚點頭，先沒有看紙箱，而是看門禁攝像頭的位置、櫃門上的灰塵、地面被拖拽過的淺印。她把手機時間拍進第一張照片裡，又示意周鵬開啟執法記錄儀式的小相機。
「從現在開始，所有動作報出來。」她說，「誰碰、碰哪裡、為什麼碰，都要進記錄。」
陳硯秋站在她旁邊，視線落在紙箱縫隙裡露出的那角銀灰色外殼上。標籤被撕掉一半，只剩「YY-T-018」後四位和一條殘缺的條碼。那不是一臺多重要的機器，甚至舊得邊緣有磕碰，可它在這一晚竟有了重量，壓得人說話都慢了半拍。
梁舒跟在最後。她沒有靠近，只停在倉儲間門外的黃線外，手裡抱著自己的資料夾。她的基礎辦公許可權還在，高風險許可權凍結，手機上剛收到系統自動通知，措辭是「調查期間許可權保護性暫停」。那幾個字比「停職」「配合調查」溫和得多，卻也提醒她，自己仍在這場風暴中心。
陳硯秋看了她一眼。
梁舒也看見了，卻很快低下頭，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她沒有委屈地解釋，也沒有借這個機會要求一句公開道歉。她只是沉默，沉默得讓人更難受。
許萌把封存單遞過來：「編號按林總監說的，INC-229-EQP-001。封存物件：資產編號YY-T-018，裝置指紋待核驗，發現地點三樓倉儲間B櫃後側紙箱。封存原因寫的是『與賬號異常事件裝置路徑相關，需保全原始狀態』。」
林聽晚接過來，逐行看。
她把筆尖停在「相關人員」那一欄：「這裡不要寫梁舒。」
許萌一愣：「可是賬號歸屬人……」
「寫事件編號，寫裝置路徑，不寫被誤指向的人。」林聽晚說，「封存單是證據檔案，不是輿論標籤。後面所有人調卷，第一眼看到的都應該是裝置，不是梁舒。」
許萌馬上把原來的草稿劃掉，重新列印。
陳硯秋的手指動了動。他原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把視線轉回那臺舊筆記本。梁舒站在門外，聽見那句話時，肩膀很輕地鬆了一下，又很快繃回去。
周鵬戴上手套，蹲下去拍箱體四面：「紙箱外觀完整，封口膠帶已經老化，無新封痕。裝置位於箱內左側，螢幕合蓋，未接電，未見電源介面卡。外殼標籤殘缺，右上角有刮痕。」
他說一句，安全同事記一句。相機咔嚓聲在倉儲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陳硯秋低聲問：「如果今晚我們沒有查裝置，只按賬號處理，會怎麼樣？」
沒人立刻回答。
這個答案太容易了。容易到讓人不想說出口。
梁舒會被暫停全部許可權，會被要求寫情況說明，會在大家半信半疑的目光裡反覆證明自己沒在凌晨匯出敏感表。融資盡調資料裡會多一條「員工賬號違規匯出，已處理」。團隊會鬆一口氣，以為風險被切掉了。那臺退庫裝置繼續躺在B櫃後面，帶著未登出的證書和舊配置，等下一次需要一個名字時，再把另一個人推上去。
陳硯秋閉了閉眼。
林聽晚沒有替他緩和：「會最快止血，也會最快埋雷。」
他聲音發澀：「我知道。」
「你現在知道的不是梁舒委屈。」林聽晚看著周鵬把裝置放進防靜電袋，「你知道的是，野月過去省掉的每一步，都可能變成別人承擔的代價。」
陳硯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盛和，想起自己剛進舊體系時，也曾站在類似的位置。那時專案延期，審批口頭透過，郵件沒有抄送，領導一句「年輕人多擔一點」就把所有未留痕的決定壓到他身上。他解釋過，爭過，也在深夜把材料一份份補齊。可最後留在記錄裡的，仍是「執行人陳硯秋未及時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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