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秋閉上眼,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我不想把他逼死。」
「沒人讓你逼死誰。」林聽晚說,「我們只處理行為和損失。你要保住他作為舊友的那部分記憶,就更不能讓現在的事爛在私下。私下解決,最後只會讓所有人都猜,猜到他,猜到梁舒,猜到研發,猜到你。」
溫嵐從門口回來,手裡拿著剛打印出的《外部聯絡溝通留痕建議》。她顯然聽見了後半段,但沒有插入情緒。
「我建議發正式溝通函。」溫嵐把檔案放在桌上,「措辭不要定性。內容是:公司在內部審查中發現其歷史賬號、舊郵箱及外部聯絡存在需核驗事項,請其在指定時間到公司配合說明;談話將全程記錄,用於內部風控和律師評估。若拒絕,公司保留進一步採取法律措施的權利。」
陳硯秋看著那幾行字,臉色比剛才更疲憊:「他會覺得我不信他。」
林聽晚回答得很快:「信任不能替代審計。你信他,所以當年給了他那麼多許可權;現在許可權出了問題,就該按規則收回來。」
陳硯秋拿起筆,在溝通函審批欄簽名。筆尖落下去時抖了一下,簽出來的「秋」字末尾拖出一道歪線。他把筆放下,終於承認某個舊地方塌了。
函件發出前,林聽晚讓梁舒只做流程登記,不接觸內容。梁舒站在門口接過任務單,輕聲說:「我會把傳送回執、簡訊提醒和電話記錄都歸檔。」
陳硯秋聽見她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遲來的清醒。他沒有說抱歉,因為一句抱歉現在太輕,只點了點頭。
下午五點二十七分,正式溝通函透過公司郵箱和簡訊同步發給陸啟明。溫嵐把送達截圖存入案卷,林聽晚要求行政預留次日上午十點的小談話室,門口貼上「法務溝通,請勿打擾」。錄音裝置、電源、備用紙筆、簽收單,一樣樣列進準備清單。
陳硯秋的手機在五點四十一分震動。
螢幕上跳出陸啟明的名字。
他沒有立刻接,先看向林聽晚。林聽晚把擴音手勢壓下去,指了指溫嵐。溫嵐開啟錄音提示模板,示意他如果接聽,只說已傳送正式溝通函,其餘明天當面說明。
電話斷了。
陳硯秋把手從螢幕上撤開,指節壓在桌沿,留下淺淺的白印。那一小截空白比爭吵更難看,舊賬露出的斷面。
緊接著,微信訊息彈出來。
陸啟明:硯秋,你現在連我都要走律師流程?
第二條很快跟上。
陸啟明:當年沒有我就沒有野月,你讓林聽晚拿幾張表來審我?
陳硯秋盯著那兩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十幾秒。他想回「不是審你,是查清楚」,也想回「你先把話說清楚」,最後什麼也沒發,把手機螢幕扣在桌面上,把那個名字也扣住了。
林聽晚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陳硯秋的肩膀塌著,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那是兩年前的陳硯秋不會有的姿態——那時候他哪怕面對最難的代工談判,背也是直的,說話也是快的,總覺得自己能扛住一切。現在他坐在那裡,手指壓在桌沿上,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
實驗室的冷櫃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宋媛剛才離開時沒關嚴的門縫裡,透進一縷走廊的光。陳硯秋覺得,這間實驗室極了他和陸啟明剛創業時的樣子——擁擠、雜亂、什麼都要自己動手,但那時候他們至少知道方向。現在方向還在,只是走在路上的人,已經分成了兩撥。
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十五分。走廊裡傳來行政同事收拾東西的聲音,有人關電腦,有人收檔案。
林聽晚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明天上午十點,談話室。溫嵐已經把告知書和錄音裝置列進準備清單。」
陳硯秋沒有抬頭。他拿起桌上的溝通函審批單,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拇指壓在空白處停了幾秒,又放下來。
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陸啟明最後那條訊息的字跡在黑色玻璃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倒影。桌角的溝通函審批單被窗縫的風吹起一角,又被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