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調資料包第三版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
那是第二天上午。見山請來的商業盡調顧問姓羅，手裡夾著一疊列印件，第一頁不是野月的品牌頁，而是一張投放費用表。他沒有寒暄，坐下後把紙推到桌中央。
「我先問一個不太好聽的問題。」羅顧問點了點表格裡三月到六月的費用列，「野月現在的聲量，到底有多少是品牌資產，有多少是錢買出來的？」
唐棠剛把水杯放下，指尖一頓。
月度現金流壓力測試還停在投影幕上。八月和十月兩處紅色標記沒有刪，像提醒，也像質詢。財務模型把燒錢的邊界釘出來之後，品牌頁上那些好看的詞都變得輕了。
低糖、不犧牲口感、職場女性自用、健康零食新選擇。
羅顧問把其中幾句用熒光筆圈了出來：「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投委會需要知道，如果八月不能繼續加大投放，十月還要壓縮預付款和渠道試錯，野月的品牌聲量會不會塌。你們的資料包裡寫『使用者自發傳播強』，證據在哪裡？」
梁舒下意識看向林聽晚。
林聽晚沒有替她回答，只把電腦轉向梁舒：「拿原始證據，不拿總結頁。」
梁舒立刻開啟資料室，許可權記錄彈出一行更新日誌。她昨晚把品牌資料夾拆成四個子檔案：搜尋後臺截圖、曬單鏈接池、脫敏使用者標籤、復購表。檔名很土，卻比PPT裡那句「口碑增長」硬得多。
第一張投到螢幕上的，是搜尋後臺截圖。
「這是電商平臺和小紅書站內搜尋合併口徑。」梁舒把滑鼠停在六月自然搜尋佔比那一列，「三月自然搜尋進店佔比百分之二十一點六，四月二十七點三，五月三十二點九，六月三十八點四。同期品牌詞搜尋佔比從百分之十二漲到百分之二十六。這裡剔除了品牌投放關鍵詞，剔除了達人掛鏈帶來的付費入口。」
羅顧問抬手：「剔除規則誰做的？」
「資料運營小趙做第一版，我複核，陳總看過口徑。」梁舒切到旁邊的說明表，「付費搜尋、資訊流跳轉、達人專屬碼、直播間短鏈都歸入付費入口。使用者手動輸入『野月低糖餅乾』、『野月夜班零食』、『野月不膩』這類關鍵詞，歸自然搜尋。我們保留了後臺截圖和匯出時間。」
陳硯秋補了一句：「匯出檔案有雜湊校驗，資料室裡只放只讀版。」
羅顧問看了她一眼，沒再糾纏這一點。他翻到投放費用表：「但三月到六月，你們投放費用也在漲。自然搜尋佔比上升，不代表不是投放教育出來的。」
這句話把問題往深處推了一層。
秦知遠坐在右側，神色有些緊。他喜歡漂亮增長，但也知道，若品牌壁壘被認定為投放堆出來，估值裡的溢價會被直接削掉。
林聽晚站起身，把白板上「品牌壁壘」四個字擦掉，重新畫了三段箭頭。
信任——購買——推薦。
「投放可以製造第一次看見。」她說，「但它不能替使用者完成信任，也不能替使用者第二次購買，更不能逼使用者把自己的賬號、工位、冰箱拍出來給別人看。我們今天只回答這三段路徑。」
她把筆遞給梁舒：「從信任開始。」
梁舒點開第二個資料夾。裡面不是整理成海報的使用者好評，而是一串原始連結。小紅書、微博、朋友圈截圖授權頁、社群聊天記錄匯出頁，每條後面都有來源、釋出時間、是否合作、是否返利、是否可追溯訂單。
唐棠在旁邊解釋：「我們把達人商務和使用者自發曬單分開了。合作內容有合同號，返利內容有券碼，剩下這部分才進自發曬單池。」
她點開其中一條。圖片裡是醫院值班室的小桌，白色包裝袋旁邊放著聽診器，文案很短：「凌晨三點不想吃泡麵了，野月這個酸奶夾心不齁，配黑咖啡剛好。」下面評論有人問連結，博主回覆：「不是廣告，自己買的，第二次囤。」
下一條是寫字樓茶水間，幾個人把野月拆開放在紙杯旁邊，配文是「下午四點的續命庫存」。再下一條，是一個媽媽把小包裝塞進兒童書包側袋，說自己先試吃三週才敢給孩子帶去課後班。
羅顧問沒有被這些生活感打動太久，他問：「連結能證明真實存在，不能證明規模。」
梁舒切到彙總表：「自發曬單池目前收錄一千一百二十六條，按月去重使用者八百六十四人。其中可追溯訂單五百七十九人，不可追溯但有授權截圖二百八十五人。五月以後，自發曬單帶來的站內搜尋峰值與品牌詞增長有三次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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