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林聽晚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辦公室裡的燈自動亮起,照著桌面上那一沓打印出來的報價單。
她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意外。陸啟明這個人做事從來不走正面,他擅長的是在暗處佈線,讓對手在不知不覺中被卡住脖子。原料漲價只是表象,代工排期被打亂是連鎖反應,而她和方建國談判時感受到的壓力——一個空著產線的小工廠敢開口要預付款——背後大機率也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這些證據先不要動。」她說。
「不舉報?」秦知遠的語氣裡有一點意外。
「舉報什麼?」林聽晚反問,「三家公司是正常的市場主體,報價波動是正常的市場行為,物流延誤也可以用客觀原因解釋。我手上的東西現在只夠做合理懷疑,不夠做指控。」
她開啟筆記本,翻到夾著名片的那一頁。「我需要的是時間線。把這三家公司的報價波動、代工延遲、還有方建國那邊的反常行為,全部按時間串起來。如果能證明這些事件之間存在協調性和利益關聯,那才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秦知遠沒有立刻接話。「我明白了。你是想先把自己這邊的合同和賬目理清楚,確保每一個節點都有據可查,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對。」林聽晚把報價單按時間順序排好,用回形針別在一起。「我不會在證據不充分的時候掀桌子。但我也不打算繼續當冤大頭。從今天開始,所有貿易商的新報價,我要逐筆稽核。小趙那邊我來交代,你幫我盯著工商那邊的資訊更新,尤其是那三家公司有沒有新的動向。」
「行。還有一件事——」秦知遠的聲音壓低了一點,「那三張名片是誰寄的,你有頭緒嗎?」
林聽晚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沒有。但能拿到這種資訊的人,要麼在陸啟明身邊,要麼在供應鏈上游。不管是誰,對方既然選擇用這種方式遞訊息,說明他不想暴露自己。我不急著追查來源,等事情有了進展,他自然會再出現。」
掛了電話,她把信封和名片一起鎖進抽屜,然後給小趙發了訊息,讓他明天一早到辦公室來,帶上最近三個月所有貿易商的合同原件和付款憑證。
小趙很快回了個「收到」,又補了一句:林總,是出什麼事了嗎?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例行檢查,不用緊張。
處理完這些,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街道上車流不斷,對面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著。她想起今天去方建國工廠時看到的空產線,想起方建國女兒遞過來的那杯白開水,想起小趙那些看起來毫無問題的報價單。
暗線之所以危險,因為它隱蔽,不因為它鋒利。你感覺到了阻力,卻找不到施力的人。你看到了異常,卻湊不齊拼圖。它不會一刀斃命,但會一層一層地消耗你的現金流、拖延你的交付節奏、動搖你的供應商信任。等你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裡的牌已經少了一半。
她沒空怕。
她回到桌前,開啟一個新建的資料夾,命名為「供應鏈核查」。然後開始在裡面逐條錄入今天掌握的資訊:三家公司、三個法人、股權關聯、報價時間線、代工延遲記錄、物流節點截圖。
每一條都附上來源,每一條都標註日期。
做完這些已經是晚上九點。她儲存檔案,關了電腦,拿起外套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孟時宜發來的微信:聽晚,最近忙不忙?改天一起吃個飯?
林聽晚看著這條訊息,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孟時宜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示好。她每一條訊息都是精確投放的訊號彈,目的不在寒暄,而在試探。
林聽晚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裡的燈是感應的,她往前走一步,燈就亮一盞。身後暗下去的走廊裡,腳步聲一點點遠去。
明天開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野月所有在途訂單的物流節點。如果暗線確實存在,那陸啟明埋下的每一顆棋子,都應該能在物流的時間戳裡找到痕跡。
而她現在要做的,是確保在下一顆棋子落下之前,把野月的每一條供應鏈通道都檢查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