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很久。
石室裡沒有時間的概念,莫提斯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等了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很長。那種沒有風聲沒有水聲的絕對寂靜,會讓人對時間的流逝失去判斷。
然後,那張十七歲的臉動了。
那個動作很緩慢,緩慢得像是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深處浮上來,最終,那雙和莫提斯一模一樣的黑色眼睛裡,某層東西悄悄地退去了。
緊接著,那張臉上浮現出了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讓莫提斯的背脊驟然生出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深夜裡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突然聽見了身後極遠處的腳步聲,你不確定那是什麼,卻確定那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沒想到,那個聲音說,竟然會有繼承人真的能發現我的存在。
那個微笑沒有變,溫和而陌生,但是沒有任何起伏,詭異的讓人戰慄,不得不說,你確實是所有繼承人裡,天賦最為異稟的,也是最為特殊的一個。
莫提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每個繼承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那個聲音繼續,平靜而緩慢,像是在敘述一件已經發生了無數遍的事,在完成那個使命之後,就該消失在世間。他停了停,就比如你的前任,伊西多拉·莫佳娜,她的使命是完成情緒魔法的創造。而在那一切結束之後,哪怕是一個最簡單的索命咒,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那雙眼睛落在莫提斯身上,帶著某種莫提斯無法準確描述的神情,就像是在困惑,但是你,究竟為什麼,能夠完成將核心融入自身、從而達到永生不死的偉業?
他偏了偏頭,那個微笑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真實的東西,在原本的設想裡,你不可能活到今天。
莫提斯看著眼前這張臉,沉默了片刻,隨後開口,聲音平靜,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像是一把鎖被找到了鑰匙,每一道機關被依次開啟:
所以一切都是預先設定好的?
那使命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誰的命令?
他停了停,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最深處慢慢沉澱,真的存在神明?
十七歲的莫提斯搖了搖頭,語氣依然沒有起伏,彷彿在否認一個不夠準確的描述,我只是在每一個繼承人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存在於你們腦海裡的東西。他說,是讓你完成使命的規則,更類似於一種潛意識。他停了停,我並不知道創造了我的人是誰。
至於使命,他繼續,所有繼承人的使命,都是世界的意志決定的。要說是神明,也沒有什麼問題。
莫提斯皺起了眉頭。
那種感覺像是某人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他把一生的走向都規劃好了,把每一個路口都安置好了路牌,把每一道選擇都提前預備好了理由,而他只是順著那些路牌一路走來,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卻從來沒有停下來問過,這條路究竟是誰鋪的,鋪這條路的人,究竟想把他引向何處。
所以,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冷意,按照世界的意志,我存在的意義,就是平定妖精叛亂,覆滅火灰蛇黨,解決秘庫的危機,然後就那麼消失?
十七歲的莫提斯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平靜而直接,沒有任何試圖粉飾或安慰的意思,按照故事來說,你的劇情在解決了秘庫的危機後就已經結束了。他說,而你現在,就像是強行給自己寫了一段續集。
他偏過頭,那雙眼睛裡浮現出一種不加掩飾的困惑,那是這個存在第一次顯露出某種它自身無法解釋的東西,我不理解這是怎麼成功的,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世界的意志,莫提斯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把這幾個字的分量掂量清楚,又是什麼?
十七歲的莫提斯冷笑了一聲,那個聲音裡帶著某種嘲弄,誰知道呢。他說,可能是更高維度的存在。他們出於某種目的,讓你接受所有的許願,完成所有的約定,無論以什麼方式,讓你成為一個永遠在回應別人、永遠在被別人的需要所驅動的存在。
他停了停,那個微笑沒有散,而至於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是規則,不是答案。
石室裡又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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