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抬起頭,那雙碧綠的眼睛裡,盛滿了困惑。
“莫提斯,”他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今天……那樣做,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莫提斯看了他一眼,沒有動怒,也沒有不耐。他只是抬手,示意哈利在身旁的沙發上坐下,自己也重新坐了回去,與他並肩。
“哈利,”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假如,今天晚上站在那片空地上的,不是我,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麻瓜出身的小巫師。你猜,他最後的結局,會是什麼樣的?”
哈利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沒有說話。
可他那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分明早已說明了一切。他太清楚那個答案了。那個可憐的小巫師,會和那個被高高吊在半空、瑟瑟發抖的麻瓜管理人一家一樣,淪為那群黑斗篷取樂和洩憤的物件,甚至,可能會死得無聲無息。
“當一個人對著另一個人拔出魔杖的時候,”莫提斯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就該做好準備,去承受任何一道可能落到自己身上的惡咒。這是他們自己先動的手。”
他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語氣裡竟流露出幾分語重心長。
“如果可以的話,哈利,我又何嘗不希望,大家都不必這樣針鋒相對、刀劍相向呢?我希望,無論是純血、混血、麻瓜出身,還是那些一丁點兒魔法都不會的啞炮,都能夠平平等等地生活在一起,能夠自由地交朋友,不必因為出身,就被分成三六九等。”
他的語氣,漸漸冷了下來。
“可是,那些純血們,還有魔法部裡那些自命不凡的官僚們,他們偏偏就不這麼想。他們打心眼兒裡,就只想讓自己顯得高人一等、至高無上。所以......”他頓了頓,“我也就只好用他們唯一能聽得懂的那種方式,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這條路,行不通。”
“可是……”哈利擔憂地望著自己這位強大的朋友,那雙綠眼睛裡滿是掙扎,“可是你這樣做,不就……不就和伏地魔,沒有任何區別了嗎?”
莫提斯聽了,卻只是淡淡地反問:“那又怎麼樣呢?”
哈利愣住了。
“我們要看的,是一件事的目的,而不是達成它的手段。”莫提斯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哈利臉上,“我問你,如果有一群人,用著彬彬有禮、和平體面的手段,去歧視、去壓迫另一群人,難道那就算是正確的嗎?而那些被一步步逼到牆角、走投無路的人,舉起魔杖、用惡咒去保護自己,去反抗,他們,就一定是邪惡的嗎?”
哈利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駁的話來。那些原本在他心中黑白分明、涇渭清晰的東西,此刻彷彿都被攪成了一團亂麻。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幾天前,那個叫蓋勒特的古怪老人,在這間客廳裡對他說過的那番話。黑巫師,也需要一個能夠壓制住他們慾望的人,所以,“黑魔王”,是必須存在的。
那兩番話,竟在不知不覺間,重疊到了一起。
“哈利,”莫提斯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喚了回來,那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你和伏地魔之間的那段恩怨,是命中註定,必須由你親手去了結的。這一點,誰也替代不了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遠。
“可是,等到那一天真正到來,等你了結了這段恩怨,等你卸下了那個你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之後呢?”他輕聲問,彷彿在叩問哈利的內心,“你又打算去做些什麼?是要在這個早已腐朽不堪的舊體系裡,安安穩穩地了此一生,假裝那些不公從未存在過;還是說,為了你的朋友,為了你的家人,為了讓他們不必再去重蹈你父母的覆轍,而站出來,去爭取些什麼、去改變些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站起身,伸手在哈利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得你自己,去慢慢想清楚。”
說完,莫提斯便不再多言,轉過身,邁著從容的步子,緩緩地朝樓上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客廳裡,重新只剩下了哈利一個人。
他沉默地坐在那張柔軟的沙發上,壁爐的火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困惑。他想起了在女貞路那個不見天日的儲物間,想起了在魔法石密室裡那張藏在奇洛後腦勺上的、蒼白扭曲的臉,想起了密室裡那個癲狂的少年,想起了厄里斯魔鏡中那些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溫暖的笑臉……
有什麼東西,在他一向堅信不疑的內心深處,正隨著這跳動的火光,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地,動搖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