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還在繼續。古怪姐妹的曲子一首接著一首,從催人淚下的慢板換到震得提燈亂晃的快歌,舞池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燭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長忽短。點心桌上的南瓜塔已經空了三回,家養小精靈們神不知鬼不覺地補上第四輪;幾個跳累了的赫奇帕奇學生癱在牆邊的椅子上,連鞋都偷偷脫了一半。這場盛會喧鬧得彷彿能一直持續到天亮。
而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禮堂。
莫提斯,鄧布利多教授讓我跟你談談。
唐克斯來到了莫提斯身邊。今天她的髮色變成了略帶憂鬱的藍色,像黃昏時分將暗未暗的天空,配上她那身與舞會格格不入的旅行便裝,在滿堂華服之間顯得頗為扎眼。好在周圍的小巫師們都沉浸在音樂和各自的心事裡,沒人留意這位悄無聲息出現的年輕女巫。
莫提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唐克斯的頭髮是一面寫在腦袋上的告示牌:粉紅色代表心情上佳,泡泡糖紫代表無聊,而能讓她頂著這麼一頭藍髮、在聖誕夜放著熱黃油啤酒不喝跑到舞會上來的事情,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他又看看身邊的秋和赫敏。兩位姑娘會意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卻誰也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反而不約而同地朝他站近了半步。
沒事,你說吧。莫提斯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在他看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需要瞞著這兩個姑娘的事了。
唐克斯沉吟了片刻,藉著音樂的掩護,壓低了聲音:我懷疑,那個穆迪老師是假的。
音樂還在喧鬧,舞池裡的笑聲一浪接著一浪,這句話卻像一粒石子投進了四個人之間那一小片安靜的水面。秋端著飲料的手停了半拍;赫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
莫提斯停了一瞬:有證據嗎?
唐克斯搖了搖頭:他很多習慣都和穆迪老師對不上,比如在上課的方面對不上。穆迪是個……挺暴躁的人,但是現在,他對那些小巫師太和善了。我剛剛在他手下接受傲羅培訓的時候,一犯錯,他可是直接對我念惡咒的。
說到這兒,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胳膊,彷彿某段不太愉快的培訓記憶隔著幾年時光又隱隱作痛起來。那位老傲羅的教學理念在整個傲羅辦公室都是出了名的。他主張警惕性不是教出來的,是嚇出來的。被他帶過的學員,半夜聽見貓叫都能從床上彈起來擺好決鬥姿勢。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物件是未成年的小巫師,所以他刻意收斂了?秋提出了假設,畢竟給傲羅學員念惡咒和給未成年的學生念惡咒,性質不太一樣。真把哪個一年級新生嚇出毛病來,他這個教授也當不下去。
唐克斯搖搖頭:我不知道。也許吧。但是就是很奇怪。穆迪確實只喝自己帶的東西,這個習慣沒變,全傲羅辦公室都知道,他連部裡慶功宴的酒都不碰。但是,他喝的一般是那種味道很衝的烈酒,隔著三張桌子都能聞見。可他現在那個壺裡是什麼,幾乎聞不出來。而且,他還經常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不知道去了哪裡。說話裡很多的習慣也對不上……
她一條一條地數著,越數眉頭皺得越緊。這些疑點單獨拎出來,哪一條都算不上證據。瘋眼漢的古怪是出了名的,誰也說不準一個被黑巫師追殺了半輩子、連辦公室的門都要設三道防禦的老傲羅,會不會又添了什麼新的怪癖。可這些細碎的違和感堆在一起,就像一鍋魔藥裡多了一味說不上來的雜質:顏色沒變,氣味沒變,攪動的紋路卻總差著那麼一絲,讓懂行的人心裡發毛。
莫提斯沉吟了片刻,開口道:你繼續調查吧。如果真的是他用混淆咒改變了火焰杯的規則,那麼他的目的,應該是要讓哈利贏下三強爭霸賽才能實現的。否則,費這麼大的周章,冒這麼大的風險,這一切幾乎沒有意義。火焰杯的比賽雖然危險,但是有學校和魔法部盯著,絕對不會讓哈利出什麼大事。我們只要在他露出馬腳的時候,再收拾他就好。
這番話條理分明,語氣平靜。唐克斯看著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不知怎麼的,想起了培訓時教官們反覆唸叨的那句話:最好的傲羅,不是跑得最快的那個,而是等得最久的那個。
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藍色的髮梢消失在禮堂門口的陰影裡,身後的音樂依舊歡騰,水晶提燈依舊明亮,彷彿方才那段對話,只是燭光搖曳間的一個錯覺。
聖誕舞會持續到很晚才結束。
午夜過後,古怪姐妹奏完最後一支歌,向臺下深深鞠躬,小巫師們意猶未盡的歡呼聲幾乎掀翻了綴滿星星的天花板。隨後人潮散去,提燈次第熄滅,喧鬧了一整晚的城堡漸漸沉入雪夜的安靜裡,只剩下值夜的費爾奇先生提著馬燈,在走廊裡逡巡著搜捕那些躲在盔甲後面不肯回宿舍的戀人們。
很多小巫師第二天甚至睡到中午才懶洋洋地起床。
格蘭芬多塔樓的男生宿舍裡,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裡浮塵緩緩飄舞。納威的床鋪早就空了。西莫還在被子裡發出含混的囈語,聽上去像是在和誰爭論魁地奇隊的陣容。哈利打著哈欠起身,趿著鞋去拆堆在床腳的禮物。韋斯萊夫人織的毛衣,針腳紮實,領口還繡了一隻小小的金色飛賊;赫敏送的掃帚保養套裝,附帶一張字條,叮囑他火弩箭的尾枝該修剪了;海格親手做的、堅硬程度足以充當鈍器的巖皮餅;還有小天狼星寄來的一把精巧的小刀,附言瀟灑地寫著能開啟任何鎖,希望你用不上它。
他一邊把毛衣套上,一邊打量了一眼對面床上同樣睡眼惺忪、頭髮翹得像被雷劈過的羅恩,輕聲開口:昨晚那個女孩,是誰?
羅恩的臉色地又紅了,紅得和他手裡那件栗色毛衣交相輝映。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唔,她不是學校的學生,好像是鄧布利多教授的親戚,叫阿麗安娜·鄧布利多。
哈利吃驚地張大了嘴,手裡的巖皮餅的一聲砸在床板上:是鄧布利多教授的親戚?不會是他女兒吧?羅恩,你真厲害。
那語氣裡的敬畏貨真價實,就好像羅恩昨晚的舞伴不是個穿碎花裙的姑娘,而是一頭匈牙利樹蜂,而且還是被他徒手馴服的那種。
羅恩臉色更紅了,抓起枕頭作勢要砸:你別亂說!我也不知道她和鄧布利多教授是什麼關係。總之,我打算去霍格莫德找她,你要來嗎?
哈利想都沒想就點點頭:走,我叫上金妮。
在羅恩殺人的目光中,哈利默默地開始穿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