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天陰得很沉。
慕容復從宮中出來時,午後的日光已完全被雲層吞沒,宮道兩側的石欄在灰白色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沿著御街向府衙方向走,步伐與平常一致,不緊不慢。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均勻而穩定,像一段正在被勻速鋪展的舊布,沒有重疊也沒有錯位。
但他察覺到有人在看他。
那種注視不是目光的短促停留,而是一種更持續的、比尋常注視更遠的跟蹤.
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著自己的距離和節奏,始終保持在某個既不會跟丟也不會被發現的範圍之內。
他走過御街中段時側身讓過一輛馬車,藉著車簾擺動的間隙向側面掃了一眼——
街對面的茶棚第二張桌旁坐著一個穿灰袍的人,低著頭在看手中的茶碗,碗沿已經空了,沒有續水的痕跡。
他沒有多看,繼續向前走,在下一個街口轉彎時略微加快了半步,然後又恢復正常速度,像是在做一次隨意的步幅調整。
他回到府衙後沒有直接走進書房,而是先繞到後院的水井邊洗了洗手。
水很冷,從井口提上來的木桶邊緣結著一層薄冰,他用冷水衝了衝手指,藉著低頭的瞬間餘光掃過院牆上方——
沒有異常。
但他知道那道氣息依然存在,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頻率跟隨著他,像一枚緩慢跳動卻從不偏移的脈搏。
它沒有貼得太近,也沒有消失,只是安靜地保持著恆定的間隔,始終位於某條不可見的線的另一端。
慕容復走進書房,關上門,將周文炳的面具小心揭下放在桌面。
他沒有點燈,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換上了一身暗灰色的夜行衣,袖口和褲腿仔細紮緊,將幾枚銀針和生死符冰片分置在貼身的暗袋中。
他從後窗翻出時,窗扇被他從內側輕輕合攏,留下一條極窄的縫隙,足以讓他在返回時察覺是否有人曾經過此地。
他沿著後牆的陰影向前移動,繞過了三條街巷、一座小石橋和一處已經關門歇業的舊茶樓,在每一處轉角都短暫停留,確認那陣持續不斷的被注視感是否已隨距離的延伸而淡去。
在第四次確認之後,那道氣息開始變得清晰了,他能夠根據它出現的頻率和角度大致判斷出它的位置。
像一個人正在沿著一條細線逐漸靠近線的另一端,每一步都在縮小兩者之間的剩餘間距。
他沿著那氣息的源頭反向移動,穿過了城東兩片密集的居民區,最終停在一處廢棄已久的宅院外。
院牆已經坍塌了大半,門上沒有鎖,只用一根舊鐵絲繞了幾圈,鐵絲表面已經鏽蝕,很久沒有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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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推開鐵絲翻過院牆時,落腳沒有發出聲音。
院子裡長滿了枯草,牆角堆著幾塊碎瓦。
正房的門虛掩著,窗紙已經破損了大半,能透過那些破口看到室內有燭火在跳動——
光線微弱而穩定,像是已經持續亮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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