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時節,臨安城開始悶熱起來。
文德殿的窗扇半敞著,風從庭院裡穿堂而過,帶著新葉和泥土的混合氣息。
慕容復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摞從戶部送來的舊檔副本,其中一冊封面上寫著“翰林院歷年外交往來存底”。
他在整理遼國暗樁名單時,絕大部分名字已經被一一劃去——陳康、鄭懷恩、趙元朗手下的那批人、王欽若的上下線。
名單上的名字被一道一道的細線截斷,逐個被證明已不再構成威脅。
名單末端只剩下一處空白,邊緣略有不齊,像是被翻頁後留下的最後一段縫隙。
慕容菱那日在戶部值房翻閱舊檔時,於標註著“外交往來”的某一冊中,發現了一行不太起眼的批註:
翰林院每年臘月廿九會向遼國方向傳送一批“賀歲文書”。
日期不是隨機籤批的,臘月廿九,與先帝駕崩之日完全吻合,且連續多年,從未中斷或改期。
這個時間上的吻合,使慕容菱將整條記錄都劃了出來,以一道細線圈住了日期欄,然後在那道線的末端壓了一個三角標記,表示“待查”。
她將那冊舊檔的影本送到文德殿時,已是午後。
慕容複合上其他卷宗,單獨翻看那一頁,確認日期與批註手跡無誤後,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是讓慕容菱將翰林院近五年的文書收發記錄全部調出,逐一核對。
核對的過程持續了近兩日,結果與推測一致.
那條臘月廿九的傳送記錄在這幾年中始終保持著固定的頻率和落點,而收件地址在遼國邊境,由當地遼軍驛傳系統接收後轉送。
慕容覆在第五次確認那個日期沒有其他解釋之後,他合上那摞記錄,將其中一條線索單獨標出,放在案角,像一枚尚未落定的舊棋子,正在等待它的位置被最終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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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審呂志和是在文德殿東配殿。
沒有公開、沒有記錄、沒有旁聽。
慕容復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壺已經放涼了的茶。
呂志和被帶進來時穿著一身舊青袍,面容清瘦,目光低垂,像是一個正在被叫到上司面前接受文書核對的下屬。
他在殿中站定時身形微微佝僂,雙手垂在身側,指節略白,像是正在以某種持續的方式收緊又鬆開,試圖在內部維持某種平衡。
慕容覆沒有寒暄,也沒有用那些他已經對許多人用過的開場白。
他只是將戶部那冊舊檔中圈出的那一頁推到了桌面的邊緣,讓呂志和能夠看到那一行被紅筆圈住的批註日期,然後將一枚生死符凝在了指間。
他等呂志和看完了那行字,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那行日期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正在按照它既定的順序逐步展開。
呂志和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已經做好了準備,正在從多條可能的路徑中選擇一條:
“是。我是遼國安插在宋廷的最後一枚棋子。”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像一枚剛被放置在桌面上的舊棋子,正在等待指令來確定它是否將被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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