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聽完後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細節。
他停頓了幾息,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嘴角開始緩慢擴散,卻不熱烈,只持續了一小段時間便自然回落了。
他俯身拍了拍呂志和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剛完成最後一項工作的人,然後他說:
“你回去告訴耶律洪基,燕雲十六州我自己會取,不需要他送。”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已確認過的事,只是剛好到這一刻才需要一個信使來把它帶過邊境。
呂志和被放出文德殿時,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像是剛剛被一陣氣流震盪過的水面,殘留的波動尚未完全消散。
他沒有回頭,低著頭快步穿過廊道,步伐越來越快,像是正在用持續的加速來與自己拉開距離。
慕容復站在文德殿門口目送他穿過院子,那道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侷促,像一枚正在離開棋盤的棋子,已無法影響剩餘局面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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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慕容復站在城樓上,面朝北方的官道。他的位置在城樓東側的垛口旁,晨風從北面持續吹來,將他衣袍的下襬和衣袖邊緣吹向同一側。
官道遠處有一匹快馬正在向北疾馳,馬蹄落在土路上揚起一道細細的煙塵。
呂志和正在那匹馬上,衣袍的下襬被風拉成一條平行的線。
他作為信使,將把最後一句話帶過邊境,穿過榷場和防線,抵達遼國御帳所在的草原。
慕容復看著那道身影逐漸縮小,從一個人形變成一個點,再從點變成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痕跡,最終消失在遠方的河岸線附近。
被初升的日光和遠近交錯的草木輪廓一同收攏,不再顯現出可辨認的形狀。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在垛口旁多站了片刻。
晨光從東側照過來,將他身側的城牆磚縫和地面石板的紋理逐一映亮。
他想到耶律洪基收到訊息後的反應,想到那些還在邊境線另一側等待指令的斥候和駐軍。
但他沒有再去想那些名字和他自己尚待完成的事項——
他已經不需要為將來做更多打算了。
他轉身走下城樓。
腳步不緊不慢,靴底落在石階上的聲響持續而均勻,像是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壓平、收卷,最終合攏成一卷已經寫完、不再需要添筆的文書。
他走下最後一級石階時,風從城樓上方盤旋而下,捲起地面幾片落葉,將它們沿著牆根的方向向前推行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了下來。
他走過御街時,兩側的店鋪已經陸續開了門。
有人正在門前灑水掃地,有人正在將新到的貨物從板車上卸下,街口賣早點的攤位前已經排起了隊。
他看到那些日常的細節依次經過,沒有多作停留,繼續沿著來路走回文德殿。
他知道遼國很快就會以某種方式來回應那句傳過去的訊息,就像撥動一根已經繃緊許久的弦,新的波動將沿著邊界線持續擴散,直到被另一隻手壓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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