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整片戰場籠罩在一片不均的暗紅色中。
殘破的旗幟斜插在泥土裡,箭矢零散地分佈在各處,有些半截沒入土中,有些折斷在草地表面,還有一些仍在被晚風偶爾吹動。
遼軍潰退後留下了大片空出的地面,宋軍正在依次清理戰場,將傷兵抬上擔架送往後方,將散落的兵器收集歸攏,將陣亡者的遺體排列成行等待辨認。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草汁和未散盡的煙火氣味。
慕容復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上,面朝戰場的方向。
他剛從最後一次衝鋒中收陣退回,手中的刀已經還鞘。
他的鎧甲表面有幾道新的劃痕,護肩上沾著乾涸的泥跡,但沒有明顯的破損。
他的站姿依然端正,只是比平時略微偏向左側,像是不自覺地將重心從右半側移開了一些。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指尖觸到一層已經乾透的血跡,邊緣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他放下手,那些血跡在他走下高地時從甲片邊緣滲出,在護肘和上臂甲片之間形成幾道深色的細線,沿著鎧甲的弧度緩緩滑落,滴落在草根和礫石之間,滲透進泥土中。
他沒有停頓,一直走到大營前的路標旁才停下,對跟在身後的傳令官說:
“打掃戰場,收兵。”
他的聲音平穩,與他平時下達指令時的語調沒有差別。
他轉身向營帳走去。
步伐依舊保持著出征以來的固定間距,但在走到中軍帳前那段路時.
他的呼吸頻率呈現出一種不太明顯的波動,像一枚舊儀器的指標在讀數範圍內輕微地來回擺動,始終沒有完全穩定在一條水平線上。
他在帳前站定,掀簾而入,沒有回頭去看帳外正在搬運物資和歸攏傷員的人流,也沒有在與外部的聲音隔絕之後停下腳步。
他走過帳簾時,那股力量與周圍的空間融為一體。
他感覺到它正在用持續的壓力覆蓋他全身,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輕,只是保持著恆定的強度。
他在矮案前坐下,伸手探向懷中的衣袋,觸碰到的第一樣東西是那幅被貼身存放的舊卷,邊緣已經被體溫捂得微溫,與上次取出時狀態一致,沒有因多次攜帶而產生新的摺痕或磨損。
他取出那幅卷軸,在案面上緩緩展開。
畫中女子眼含秋水,凝望著畫外的方向,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正在看著某件她早已知道會發生的事。
燭火的光落在她的面頰上,將那道微小的弧度襯得更加清晰。
他的目光停在那雙眼睛上,聲音不高:
“你當年……也是這麼累嗎?”
燭火在他身側的燈盞中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正在被一陣不易察覺的氣流吹動。
畫中的人沒有回答。
她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目光依然落向畫外的固定方向,像一層正在被緩慢鋪展的舊紙,邊緣平整,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產生任何可被探測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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