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淵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石徑向院門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穿過月洞門後逐漸變輕,與夜風和遠處簷角的氣流聲融為一體,不再可辨。
慕容復獨自坐在梅樹下,沒有立刻起身。
月光正從梅樹新葉的間隙中斜斜地落在他肩頭,沿著他衣袍的紋理緩慢地移動著。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淵剛才坐過的位置,石桌上那隻空杯邊緣已經失去了溫度,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
他伸手拿起那隻空杯,翻轉過來,看了看杯底殘留的幾滴茶湯,又將它放回原處。
夜風依然在持續地吹動,將他杯中正在變涼的茶水吹起細小的褶皺,以恆定的速率穿過葉片與葉片的間隙,穿過月光與石桌之間的窄長距離,穿過那些正在緩慢成形和正在緩慢消散的舊紙頁,以她自己的方式穿過那道尚未被完全合攏的門縫。
文德殿的燈光從窗紙中透出來,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穩定的亮區。
夜風將梅樹枝條上那些正在舒展的葉片逐一吹動,那些新葉的邊緣在月光下形成一層持續變化的細亮輪廓,以與之前相同的節律排列著,保持著恆定的間距和朝向。
他的手指在觸到杯沿時停了一下,那層溫度正在緩慢地消退,與周圍的冷空氣趨於一致。
他沒有立刻鬆開手,只是讓那層接觸以與之前相同的速度穿過他指尖與杯壁之間的交接處,最終與周圍的溫度同步,像一段已經合攏的段落,不再需要額外的翻動或重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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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卯時,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慕容淵到達西門時,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衣,身形比平時略微佝僂了一些,像是一個常年在宮中走動、刻意壓低身形以減少存在感的人。
他的面容已經用易容術做了調整,顴骨的輪廓略微收窄了,眉骨也壓低了一些,膚色塗暗了一層,與遼國當地人的面容特徵更為接近。
他站在那裡,像一枚已經在那個位置站了很久的舊物,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等待另一件物品的抵達。
慕容萱到得比他晚一盞茶的時間。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間繫著一條暗色腰帶,腰帶側面緊貼著一隻扁平的軟袋,袋子經過層層包裹,貼合著腰線的弧度,不會在行動中發出任何聲響。
她揹著一隻灰布包袱,包袱不算大,但塞得很緊。
兩人在城門前沒有多言,慕容萱將那副內侍的衣袍遞給他:
“換上。出城後再換也來得及,但這件已經按他的尺寸改過,收腰和袖口都縮短了一截,會更貼合你的身形,不易被看出破綻。”
慕容淵接過那件衣袍,點了點頭,沒有當場換,只是將衣袍疊好搭在臂彎上。
兩人向城門外走去。
城門已經開了,早市上還沒有太多行人,只有幾個挑著菜擔的小販沿著街邊向城內方向走。
那道正在變亮的晨光從他們肩頭流過,將兩人的影子沿著地面拉向同一個方向,輪廓清晰,邊緣穩定。
慕容淵沒有回頭。
他沒有回頭看文德殿的方向,也沒有停下來確認那道簷角是否還亮著燈光,只是繼續沿著官道向前走去。
他感覺到腰側那件摺疊好的衣袍正以恆定的方式貼合著他手臂的弧度,像是一個被提前測量好的位置,正在以自己固定的軌道前行,等待他走到下一個轉角時再將那層外表合攏到正確的尺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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