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端起自己的茶盞,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沒有說話,等他下文。
范仲淹的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抬眼首視慕容復的目光,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敵意也沒有算計,倒像一位在病榻前守著危重病人熬了整夜的大夫,終於要在天亮前把最要緊的診斷說出口。
“老臣是為陛下而來。陛下近日寢食不安,太醫院那邊老臣問過脈案,陛下並無病症,精神不濟全因夜裡常在御書房枯坐到三更。陛下正是長身子的年紀,日間上朝夜間失眠,旬月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前日內侍替他更衣時說腰間的蹀躞帶又往裡收了一個孔。”
慕容復握著茶盞的左手微微收緊,骨節泛白了一瞬又鬆開。
他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目光看著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葉從蜷曲到展開的全過程,葉片上細密的脈絡在水中漸漸清晰,像一張微型的地圖。
范仲淹將他的沉默收進眼底,繼續道:
“老臣問過陛下龍體欠安的緣由,陛下只說國事繁忙無礙。但老臣在朝堂上看了西十年的臉色,什麼話藏在什麼表情後面,老臣還是能看出幾分的。陛下心頭壓著一塊石頭,那塊石頭上刻著你的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攝政王,一個怕你的皇帝和一個不怕你的皇帝坐在同一張朝堂上,就像一柄舊刀上生了鏽的傷口,遲早要化膿的。”
殿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方才急驟的噼啪聲轉成了細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屋頂上慢慢篩著一捧一捧的幹沙。
慕容復放下茶盞,抬起眼來平視著范仲淹。
他的面色平靜得近乎死水,只有握在袖中的右手指尖不受控地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對身體無法完全管束時才會出現的本能反應。
“範大人今日來替陛下探底?”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去。
范仲淹搖了搖頭。
他端起那半盞涼了的殘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朝慕容復拱手行了一禮,腰彎得極深極首,一個不卑不亢的古禮。
“老臣活到這個歲數,替誰探底都不值得。老臣只是替這江山問一句——攝政王手中這柄權柄,究竟打算什麼時候還?”
慕容覆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雨後的空氣清冽而潮溼,帶著泥土和青草被水浸透後特有的腥甜氣息。
他的背影對著范仲淹,肩胛骨在常服布料下微微凸起,整具身體像一把用舊了但仍然繃緊了弓弦的弓。
他望著窗外御花園裡被雨水打彎了腰又慢慢彈起的芍藥花枝,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燕子塢雨廊下翻《莊子》讀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那段話時,王語嫣坐在廊柱旁的竹椅上繡一朵梅花,聽見他念出聲來便抬頭笑著說:
“表哥信這話麼?”
他那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相濡以沫是困境中的權宜,相忘江湖才是常理”。
如今想來,他與趙構之間,早己從相濡以沫走到了相忘江湖的邊緣。
那道江湖的水位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遲早有一天兩人都要擱淺在乾涸的河床上,到時候是相呴以溼還是相刺以血,全看誰先抬起爪子。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轉過身來面對范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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