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將詔書合攏,絹帛在他掌心裡捲成一道窄窄的軸。
他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目光從每一張面孔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范仲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清癯面容上。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像一口被歲月磨鈍了的鐘敲出來的餘響。
範大人問我是不是要篡位。
他將絹帛在掌心裡握緊了一些,右手尾指微微顫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壓住,
我來告訴你——我為這江山披甲上陣的時候你們在臨安喝茶,我斷毒續命的時候你們在朝堂上論資排輩,我殫精竭慮二十年把大宋從爛泥裡撈起來的時候你們在背後猜測朕什麼時候動手。你們彈劾我、猜忌我、視我如虎狼——既然如此,我不如做了真龍。
他抬手將那捲明黃絹帛擲於殿上。
絹帛落在金磚地面上舒展開來,明黃與白玉交映,上面那些墨跡淋漓的字彷彿還在微微流動著未乾透的光澤,橫在朝堂正中央像一道被利刃切開的新鮮傷口。
同意者留下,不同意者現在就可以走。
殿中又一次陷入那種驚人的寂靜。
百官的視線在慕容復和地上的詔書之間來回擺動,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晃。
然後武將班中有人動了——
鎧甲甲葉碰撞出嘩啦一聲金屬脆響,韓世忠從武將班首大步邁出。
這位老帥昨日才從燕北迴京述職,風塵僕僕的征塵還掛在鬢角眉梢。
他走到殿中央停在慕容復面前,看了那道鋪在地上的詔書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雙膝跪地,額頭觸上冰涼的金磚地面。
這一跪像一道開閘的指令。
戶部班中慕容菱緊接著出列跪倒,然後是兵部、吏部、禮部、刑部、工部的官員們陸續從佇列中走出來跪伏於地。
起初是慕容氏安插的親信和北伐中提拔的將領,後來連那些中立觀望的朝臣也開始動搖了——
他們看著滿殿跪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面白如紙的少年帝王,再看看殿門兩側那些玄甲佩刀的禁軍,便知道今日已經別無選擇。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朝服補子在金磚地面上鋪開一片五彩斑斕的暗影。
但也有沒跪的。
范仲淹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身後還零星站著三五個人——
大理寺少卿、翰林院侍講、國子監祭酒——
都是些平日在朝堂上以風骨自居的清流文臣。
范仲淹低頭望著地上那道明黃詔書看了很久,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池被攪渾了又慢慢澄清的水。
他最終抬起頭來直視慕容復的眼睛,那雙平日裡清亮如深秋水的瞳仁裡此刻盛著一種複雜的悲憫,像一位送葬者看著棺槨被黃土一寸一寸蓋下去時的目光。
慕容復,
他開口了,聲音不再嘶啞而是恢復了那種不疾不徐的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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