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晨光比往日來得遲了些。
巳時的日頭已經升到了宮牆頂上,卻始終被一層薄薄的雲翳隔著,光芒軟綿綿地灑下來,照在殿頂的琉璃瓦上泛不出往日的金光。
百官列隊入朝時便察覺了氣氛的異樣——
殿前值衛比平時多了一倍,甬道兩側每隔十步便站一名玄甲佩刀的禁軍,刀鞘上的銅飾在陰翳天光下泛著冷凜凜的暗芒。
有人低聲交頭接耳,被領班侍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佇列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靴底擦過青石板的沙沙聲一路延伸到勤政殿敞開的朱門裡。
慕容複比往常早到了半刻。
他坐在輔政案後,面前空蕩蕩的沒有擺任何奏章公文,案角只有一柄長劍橫擱著,劍鞘上的纏繩因為常年握持已經磨出了光滑的包漿。
他沒有像平日那樣在百官入殿時抬眼掃視眾人,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案沿的雙手——
左手平攤著,右手攥著那捲明黃絹帛的邊角,指腹在絹帛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道金線滾邊細密而微涼的紋理。
百官魚貫入殿分列站定後,趙構從側門被內侍引著走上了龍椅。
少年今日的面色格外蒼白,眼下一層淡青色的暗影連日來都不曾消退過,但腰板仍然挺得筆直,雙手照例交疊擱在膝上。
他坐定之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輔政案的方向,落在慕容復攥著那捲明黃絹帛的右手上,瞳孔在看清那捲絹帛顏色的瞬間縮了一下——
那是聖旨專用的明黃,與尋常奏章公文的紙色截然不同。
趙構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攥出了幾道深深淺淺的褶。
慕容復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殿中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個細節——
先是雙手撐著案沿緩緩立直身體,然後右手將那捲明黃絹帛舉至胸前,左掌在絹帛卷軸上輕輕一託。
他沒有走向趙構的龍椅,也沒有走向殿中任何一位大臣,而是走到大殿正中央那塊刻著雲龍紋的金磚上站定。
那是勤政殿的中心點,上方的藻井正對著他頭頂,九條盤龍浮雕從四面八方俯視下來,龍目鑲嵌的黑色曜石在陰暗天光中閃著幽深的光。
他展開絹帛。
明黃色的聖旨在半空中垂落展開的那一刻,殿中所有細微的聲響同時消失了。
風從敞開的殿門外灌進來吹動絹帛邊緣微微拂動,上面墨色淋漓的字跡在百官眼前逐一顯現。
慕容復開口誦讀,聲音不算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一道禪位詔書,措辭恭敬而立場分明,先論趙構年幼登基以來朝政積弊、遼患未平、西線暗流洶湧,次論他慕容復披甲親征、斷毒續命、為這江山殫精竭慮二十載,最後以臣願承天受命改國號為燕、即日登基、承宗廟之重收尾。
最後一個字落定時殿中安靜到了極致,安靜得能聽見金水橋外水榭裡的錦鯉躍出水面又落回去的撲通一聲。
這安靜只持續了三息。
然後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深潭,殿中嗡聲四起。
有人失手將笏板掉在了金磚地面上,玉質碎裂的脆響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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