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薇沒在朝會上,此刻大約正在後宮某個角落裡攥著一枚銀鈴鐺發抖。
慕容淵在禁軍值房裡站著,隔著三重大殿和層層宮牆,大約還不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麼。
慕容復對著滿殿重新站起來的文武百官說了一些登基後的例行話:
改元、大赦、犒賞北伐將士、整頓朝綱、繼續追查西線遼人動向。
每一條都中規中矩滴水不漏,像他過去二十年批閱奏章時那樣把每一句話都說得妥妥帖帖。
但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偏殿那扇合攏的門,飄向宮門外那條范仲淹離開時走過的宮道,飄向自己右手指尖那道被詔書金線滾邊磨出的淺淺紅痕。
散朝後他沒有立刻離開勤政殿。
百官退盡之後他獨自坐在龍椅上坐了很久,殿門半敞著,午後的天光終於從雲層後面徹底透了出來,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透亮。
日光灑在龍椅扶手的盤龍紋上,那些雕刻的鱗片在光照下泛出流動的光澤,像一條真正的龍正在緩緩呼吸。
慕容復低頭看著那些被光照亮又隨光線偏移而暗下去的鱗紋,看著自己的影子隨著日光角度的變化一寸一寸地在身側的金磚地面上挪動。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殿側那面等人高的銅鏡前。
銅鏡中映出一個穿著深紫龍袍的身影,鬢邊白髮被新冕旒的珠串壓著垂在耳側,面容憔悴而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副被精心裝裱卻又因歲月太久而褪了色的古畫。
他對著鏡中人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調整了一下那頂加在頭頂的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晃了晃又垂落下來,在他的視線前方織成一道細細的珠簾。
珠簾後面的一切都帶著一種微微晃動的朦朧感,像隔著水在看東西。
他把冕旒摘下來放在案上,然後走到殿門口站定。
午後熱烈的天光湧進來將他全身裹在暖融融的光裡,那些被金龍紋覆蓋的肩背在強光下甚至有些灼燙。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適應了那片亮度之後慢慢放下手,望向宮牆外蒼藍色的天際。
雲散盡了,天空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遍,連一絲多餘的絮影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燕子塢的一棵老槐樹下,王語嫣靠著樹幹讀一本詞集讀著讀著便睡著了,書從她膝頭滑落掉在他腳邊。
他彎腰拾起來翻到夾著一片乾枯銀杏葉的那一頁,上面用工楷抄著一闋《臨江仙》,末了兩句是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那時他覺得這兩句寫得矯情,人走了月亮還在有什麼意思,月亮又不能把走了的人照回來。
此刻他站在勤政殿的門檻上望著頭頂同一輪日頭卻想著同一件事——
那把椅子他是坐上去了,可當初那些他以為坐上去之後就能蓋住的東西一樣也沒少。
王語嫣臨死前那句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對我仍然烙在耳朵裡,阿碧留在案角的那碗涼透了的桂花羹的味道他閉上眼還能嘗得出來,阿蘿難產時攥著他的手說你終於肯說實話了可我已經等不到了的嗓音像一根生了鏽的針紮在心臟外側的薄膜上,碰一下就疼一下,不碰也疼。
他走回龍椅前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坐得比方才靠後了些,脊背完完全全地貼上了椅背的盤龍木雕,那些凹凸不平的花紋隔著龍袍嵌進他的肩胛骨縫裡。
他把右臂擱在扶手上將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青灰色的冰蠶絲絡脈盤結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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