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簡訊他讀過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一遍讀到那行歪斜的炭筆字時都能想起阿朱說這話的語氣——
平平淡淡的,尾音往上挑一下,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就是那些再尋常不過的事,如今想來每一件都重得像一面石碑。
他把信重新摺好放回懷中,然後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沒用過的新筆蘸飽了墨,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
筆尖落在紙面上時他頓了一下,看著墨汁在纖維間洇開一圈細密的毛邊,然後他落筆寫了一行字:興復元年,登基,無喜。
寫完他擱下筆看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
字跡工整平和,不疾不徐,收筆時沒有拖泥帶水的顫尾。
他將紙頁拿起來輕輕吹乾墨跡折成四方的一塊,站起來走到鐵櫃前開啟暗格。
暗格最底層還留著幾件舊物——
李秋水的畫像卷在畫軸裡、無崖子的玉佩已經給了慕容薇但畫軸旁邊空了一小塊位置、還有半塊當年從燕子塢帶來的太湖石鎮紙。
他將那張摺好的宣紙放在空出來的那小塊位置上,伸手撫平邊角,然後關上了暗格的門。
銅鎖一聲落下,鑰匙從他指間垂下來,他把鑰匙攥在掌心裡攥了很久,金質的稜角硌著掌紋傳來一陣陣細密的壓感。
他在鐵櫃前站了片刻之後回到案前坐下。
窗外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夏末的日光從敞開的窗扇裡湧進來,將整間文德殿照得通明透亮。
案上那半盞涼茶被光照著,茶垢在盞底凝成一層薄薄的暗褐色膜,像一幅被縮到極小極小的舊地圖。
他盯著那盞茶看了一會兒之後伸手端起來湊到唇邊,涼透了的殘茶入口澀而苦,帶著一種隔了夜的水特有的沉悶氣味。
他將那盞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空盞放回案角時盞底磕在木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窗外有一隻燕子從宮簷下掠過去。
翅膀劃破午後的空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像一張紙被風吹得翻了一頁。
慕容復循著那聲音偏過頭望向窗外,只看見一道黑色的剪影從窗欞一角倏忽而過,轉眼便消失在御花園那片茂密的槐樹冠裡。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回案面上,案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支蘸過墨的筆還擱在硯臺邊沿,筆尖上的墨已經半乾了凝成了一小團發亮的黑色珠子。
他沒有再去拿筆。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殿頂的樑架,梁木上彩繪的纏枝蓮花因為年代久遠褪了些顏色,花瓣的邊緣從靛藍淡成了灰藍。
他望著那些褪色的花瓣一朵一朵地數過去,數到第十七朵的時候眼皮漸漸沉了,一宿未眠的倦意終於從骨髓深處浮上來將他整個人裹進了那層昏昧的暖熱裡。
他在文德殿案後的椅背上靠著窗漏進來的午間日光合上了眼,呼吸漸沉漸勻,右手垂在座椅邊緣的掌心向外攤開著,虎口那道舊疤在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像一道被曬暖了的小小水窪。
院牆外偶爾傳來宮人走動時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談話聲,但那些聲音到了文德殿的院牆跟前便自動低了八度繞過去了。
整個午後的文德殿安靜得像被遺忘了的一處角落,只有窗外的夏蟬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將那段日光一寸一寸地推向偏西的方向。
衣桁上空蕩蕩的,龍袍穿走了便再也沒有還回來,架子支在那裡像一副被褪去的骨骼的形狀,孤零零地立在午後的光影裡等著天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