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波萬歲聲散去之後大殿中恢復了那種厚重的寂靜。
慕容復坐在龍椅上看著滿地跪伏的身形緩緩直起腰來重新站定,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有人眼中泛著淚光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有人嘴角藏著將露未露的笑意,有人在偷偷用袖口擦額角的汗。
他看了很久之後忽然在心裡記起一件事:
登基大典上的所有環節禮部都跟他反覆確認過,唯獨沒有人問過他坐在這把龍椅上的時候該擺什麼表情。
他此刻坐在上面的臉是一張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臉——
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不高興,像一面被擦得太乾淨反而照不出任何東西的銅鏡。
他沒有坐太久。
典禮的既定流程走完之後內侍在殿側高唱,百官按照品級依次退場,先近臣後遠臣,先文後武,有條不紊地往殿門外退。
慕容復坐在龍椅上看著最後一名官員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然後扶著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膝彎在起身時發出極輕的一聲,他在臺上站了站等那陣短暫的發軟過去才邁步走下三級臺板。
龍袍下襬掃過最後一級臺板的邊緣時發出窸窣一聲,像什麼人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他沒有從正殿門走出去。
他穿過殿側一道不起眼的側門拐入了通往文德殿的廊道。
宮人們遠遠綴在他身後十幾步的距離外,沒人敢上前打擾。
廊道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兩側紅牆之間來回折返,噠、噠、噠,節律均勻而偏緩。
他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轉出垂花門時文德殿的院牆已經近在眼前了,他推開院門走進去,身後那串綴著的宮人自動停在了院門外沒有跟進。
殿門還是他今早離開時虛掩著的樣子。
他推門走進去,殿內的一切都保持著昨夜他離開時的原貌——
案上那半盞涼茶已經沉了一層細密的茶垢,衣桁上今早被他取走龍袍之後剩下的空架子孤零零地支著,鐵櫃的銅鎖是他親手落的,銅面上還留著他今早鎖門時拇指按過的餘溫。
他走到案前坐下來,椅面的涼意隔著龍袍的厚料滲進脊背的皮膚裡,與太和殿那把龍椅的冷硬如出一轍。
他坐了很久。
窗外太和殿方向的鐘鼓已經停了,宮人們開始在廣場上撤除儀仗器物,搬運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吆喝聲隔著幾重院牆傳進來悶悶的。
他沒有去聽那些聲音,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案面上的手——
右掌虎口那道舊疤在晨光中泛著淡白,指尖擱在冰涼的木紋上紋絲不動。
他將左手伸進懷中摸出了那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阿朱的筆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泛黃的紙頁邊緣起了毛,被他這些年反覆取閱摩挲得越發柔軟了。
他沒有展開信來讀,只是將信封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感受著紙頁那種陳舊的脆與軟交織的觸感。
那兩枚玉佩今早他親手交給了慕容薇,讓她替他收著,他只留了這封信在懷裡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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