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彎腰伸手將他扶起來。
他扶人的右掌在觸到韓世忠臂甲時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那股從腕骨深處泛上來的酸脹被他用指力壓了回去。
他扶著韓世忠站直之後又拍了拍老帥的肩甲,甲片在掌心下傳來粗糲而堅實的觸感。
替我傳話給城外的三位將軍。
慕容復收回手,望著北面地平線上那片翻湧的旌旗,
明日午時,陣前相見。朕在北城門外二里處的土坡上等他們,不帶兵馬,不帶甲冑,只帶一壺酒、三隻碗。
韓世忠怔了一瞬,然後明白了慕容復的用意。
他不帶兵馬赴約是要把兄弟之間最後這點情分攤在明面上講清楚,講完之後是死是活、是戰是和,都不再摻雜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老帥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拱了一拱手轉身快步走下城樓去安排傳話的使節。
慕容復獨自站在城牆上又看了一會兒遠處那三面旗。
日光升高了些許,將塵霧照得透亮了一些,能隱約看見三路大軍的營帳在城外三十里處鋪開成三個朝向不同的扇面,將臨安城的北、西、南三面都封了個嚴實。
東面留著一條窄窄的縫隙,那是通往錢塘江的方向,水路可通江南腹地——
喬峰故意留的生路。慕容復清楚得很,那位盟兄到底還是顧著舊日情分,沒有把四面包圍做絕。
他轉身走下城樓。
馬道上的石階被歷代守軍的靴底磨得光滑發亮,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時右膝又微微發了一下軟,藉著扶牆的動作掩過去了。
回到城牆根下時他聽見城中隱約傳來的恐慌聲浪——
百姓們終於知道城外來了大軍,有人開始收拾細軟往城門方向湧,被守軍攔下後便哭喊著與兵卒推搡爭執。
那些聲音隔著幾條街巷傳過來悶悶的,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在鍋蓋下面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慕容覆沒有往那個方向走。
他穿過角門走回後宮,沿路的宮人們看見他時面上都繃著一層壓不住的驚慌,但沒人敢開口問什麼。
他一路走回文德殿推門進去,殿內仍然保持著今早他離開時的樣子,案上攤著批了一半的詔令,墨跡已幹。
他走到鐵櫃前拉開最下層那格抽屜,從裡面翻出一隻落了些灰的舊皮囊。
皮囊裡裹著一套多年未穿的江湖勁裝——
玄色短打、束袖綁腿、牛皮腰帶上還扣著一枚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的鐵質護扣。
那是他在燕子塢時穿的衣裳,後來帶進臨安城便一直壓在箱底從未再上身過。
他將那套勁裝抖開來在案上鋪平。
布料因為多年摺疊而留著幾道頑固的摺痕,袖口和肘彎處有摩擦舊損的痕跡,領口內側還殘留著一小塊暗褐色的漬跡——
不知是多少年前哪次交手中濺上去的血,洗過很多回也沒能徹底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