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了龍袍換上那身舊衣裳,衣料貼上皮膚時有一種奇異的妥帖感,像是回到了一副穿慣了的老殼子裡。
他繫好腰帶、紮緊綁腿、將袖口的束帶收了個緊,然後走到牆角那柄立了多年的舊劍前俯身拾了起來。
那柄劍從燕子塢帶出來之後就沒有換過新的。
劍鞘上的銅鏽斑斑駁駁地分佈在鞘口和鞘尾的包銅處,像一幅被時間腐蝕了的老畫上的黴斑。
他將劍從鞘中拔出半截,劍刃在窗漏進來的日光中閃過一道冷白的光,刃面光潔如新,邊沿的磨礪痕跡整齊勻淨。
他用拇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刃口又收回來,指肚上留下一道白印沒有破皮——
鋒利度還在,恰到好處地足夠切斷人喉又不至於傷到自己。
他重新將劍收入鞘中別在腰側,然後走到那面他登基當日曾照過無數回的銅鏡前站定。
鏡中人身著玄色勁裝,腰間別一柄舊劍,兩鬢已經見白但目光清亮如淬過火的鐵。
他看著鏡中人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將鬢邊幾縷散下來的白髮攏到耳後去,又低頭整了整腰帶上的鐵釦——
那顆釦子已經鬆了,他用力按了按卡扣的邊緣讓它重新卡緊。
窗外傳來城中更夫敲著銅鑼沿街奔走報信的聲音:
遼軍圍城——百姓勿慌——緊閉門戶——
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鑼聲悶而急促,一聲接一聲像在敲什麼人的骨頭。
慕容復側耳聽了幾息那些聲音,然後將銅鏡旁案上擱著的一隻青瓷酒壺拿起來掂了掂。
壺裡是他今早讓內侍去酒庫取的一罈陳年竹葉青,本來打算登基滿月時與子女們共飲的,如今看來那日子等不到了。
他從案角取了三隻乾乾淨淨的粗瓷碗用布巾包好塞進腰側的革囊裡,酒壺掛在腰間另一邊,整副行頭看起來不像去城門外會舊友,倒像去赴一場早該喝了卻一拖再拖的舊酒局。
他在文德殿中最後環顧了一圈。
案上那半盞涼茶已經被人收走了,衣桁上的龍袍今早穿去城樓後又換了回來正疊好了擱在椅面上,鐵櫃的銅鎖還好好鎖著,暗格裡那些舊物一件不少地壓在各自的角落。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那封阿朱的信,又摸了摸腰間的劍柄,然後轉身推門走出了文德殿。
門外午後的日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院中的青磚地面上泛著一層刺目的白。
他踏進那片白光裡時眯了一下眼,適應了亮度之後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際線。
城外那三面旗在日光中比清晨時更清晰了,蒼狼旗、茶花旗、金剛杵旗各自在不同的方位上招展翻卷,像三隻遙遙相望的眼睛注視著臨安城的方向。
慕容復看著那三面旗,嘴角那絲淡淡的弧度又浮起來了。
他對著那三面旗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太短,像一片枯葉被風捲著從某人肩頭滑落時發出的那一聲極小的。
說完他邁步朝北城門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日光將他的影子在身後拖得又細又長,玄色勁裝的輪廓在地面上隨步伐的起伏微微顫動著,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墨跡正在城磚與城磚之間的縫隙裡一路往北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