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淵揹著他從太和殿出來的時候天剛亮透。
晨光從東面宮牆的缺口處湧進來,將廢墟的輪廓照成一片明暗交錯的剪影。
慕容復趴在兒子背上,前胸貼著慕容淵的脊背,那截脊骨隔著兩層衣料也能感覺到硬邦邦地凸著,肩胛骨隨著步伐的起落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頂著。
他想把右臂從兒子肩頭繞過去,那條胳膊從肩到腕卻像灌了鉛似的垂著,只能軟軟地搭在慕容淵身前,指尖隨著步伐的晃動輕輕碰著兒子的腰側。
他們穿過太和殿前的廣場時慕容復偏著頭看著兩側的廢墟。
廣場邊緣那排盤龍金柱倒了大半,只剩兩根還歪歪斜斜地立著,柱身上的金漆在烈火中燒得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胎,柱頂的承露盤都裂成了碎片散在四周的瓦礫中。
廣場西側那片廡廊完全塌成了一堆瓦礫,碎瓦和炭化的椽子縱橫交疊著堆了半人高,幾隻不知從哪裡來的野貓在廢墟頂上竄來竄去,聽見腳步聲便嗖地鑽進了縫隙裡。
漢白玉的地面上到處是燒炸了的石板翹起邊角,慕容淵踩著那些還算平整的磚面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穿過午門時慕容復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太和殿在晨光中靜默地矗立著,坍塌的半邊穹頂讓整座大殿看起來像一尊被燒裂了的鼎,北面那半截殘存的簷角孤零零地翹向天空,簷下的銅鈴早已不見了蹤影只剩幾根懸掛銅鈴的鐵鉤還在風裡微微晃著。
殿門洞開著,裡面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晨光從穹頂的缺口漏進去在滿地的碎礫中投下一小塊灰白色的光斑,像一扇開在廢墟中的小窗。
他望著那座殿看了好幾息,直到慕容淵揹著他走出午門的門洞,太和殿的影子被門框切斷在身後再也看不見了。
“走吧。”
他將臉轉回來埋在兒子的肩窩裡。
慕容淵的肩窩處那層衣料已經被汗濡溼了一片,潮熱的觸感貼著他的臉側,底下是少年人結實而溫熱的血肉。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了。
宮道上空無一人。
兩側的宮牆有許多處已經坍塌了,缺口裡露出牆後荒廢的院落和枯死的樹木,初秋的晨風從那些缺口灌進來將地上的落葉和碎紙吹得打著旋兒往前滾。
曾經迴盪著鐘鼓聲和山呼萬歲的宮道此刻安靜得只剩慕容淵一個人的腳步聲,噠、噠、噠,一步一步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偶爾踢到碎石時發出一聲清脆的滾動聲從牆根反彈回來又散開。
御花園的方向傳來幾聲鳥鳴,短促而清亮,大概是有鳥在燒焦的桃樹樁上做了窩,正趁著清晨無人時出來覓食。
慕容復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一樣一樣地從耳畔經過——
腳步聲、風聲、鳥鳴聲、碎石滾動聲——
那些聲音少了宮牆內原本該有的嘈雜和人氣之後聽起來竟然比從前更真切了些,像一幅褪去了所有浮色的水墨畫,只剩下最底層的筆觸。
他從兒子背上微微睜開一條眼縫。
宮道兩側那些他走了無數遍的殿宇樓閣此刻都成了斷壁殘垣,勤政殿的屋頂塌了一個大洞,文德殿的院牆倒了大半隻剩院門孤零零地立著,再遠處的後宮方向升起幾縷淡淡的青煙不知是哪處廢墟里還在陰燃。
他望著那些廢墟忽然覺得這座城其實很小。
從端門到午門,從午門到太和殿,從太和殿到後宮,他走了二十年的路原來攏共不過數百步。
他在這數百步之間從江湖走到了朝堂,從一個遊俠走到了攝政王走到了皇帝,又從龍椅上跌回了這數百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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