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方落,寶玉登時喜上眉梢,激動得身子微微發顫。
晴雯的身子卻是一抖,只覺自己恍若一片柳絮,不知將被吹向何方。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林揚,卻見林揚目光依舊溫潤,波瀾不驚。那句“你便是我的人了”又在心頭浮起,竟讓她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賈政聞言,輕捻鬍鬚,緩緩道:“此事恐有不妥。這丫鬟乃是珍兒親自所贈,若老太太留下,豈不掃了他這族長的面子?珍兒素來好臉面,若因此事心中不快,日後管理族務只怕多有不便。”
賈母抬眼看了看兒子,心中卻明白,若真將晴雯留下,不獨珍哥兒會心生不滿,便是眼前這個素來端方的兒子,心裡也難免存著芥蒂。她不由又將目光落在那晴雯身上。
這丫鬟面上雖與黛玉不十分相像,那眉眼間的韻致卻是神似。
賈母一心盼著黛玉將來許給寶玉,唯恐這小丫鬟日後伺候了別的男人,將來萬一有什麼事,引得小兩口夫妻情分不睦。
原想著收到身邊,調教幾年,將來再給了寶玉,也是一樁美事。
可眼下看來,倒不能這般行事了。
賈母心中思緒轉了幾轉,終究看向身側的黛玉,問道:“玉兒覺得如何?”
黛玉聞言,眼角微彎,看了看林揚,眨眨眼道:“阿揚身邊有個丫鬟伺候,本就是應當的。外祖母何必來問我?”
賈母嗔道:“玉兒,那丫鬟與你……去伺候外人,豈能合適?”
黛玉眉眼一彎,帶著幾分得意,脆聲道:“是她像我,我又不像她。這有什麼妨礙。”
她心中暗想:阿揚尋了個與她相似的丫鬟,可見在他心裡,時時惦記著的人,終究是自己。
只是可惜如今阿揚搬去夢坡齋住,那裡巡防嚴密,自己再不便如從前那般悄悄過去尋他了。
賈母見她如此說,也只得作罷,擺擺手道:“罷罷罷,既如此,老太婆心裡有數便是了。你們且下去罷,莫擾了我們孃兒幾個的天倫之樂。”
賈寶玉急得身子亂動,滿腹的話想往外倒,只是礙於賈政在場,到底沒敢出聲。
賈政當即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兒子便告退了。”
林揚亦從容躬身一禮,道一聲“多謝老太君”,隨即牽起晴雯的手,轉身離去,步履從容,氣度不凡。
賈母目送他二人背影消失在廳門之外,心中忽然一動。
這林小哥的氣度,她活了這般歲數,閱人無數,竟是從未見過如此出挑的後生。
她不禁出起神來。
林小哥從前在玉兒身邊為奴,如今上天便送了這一個晴雯來,恰似替玉兒抵債。
玉兒是公侯之家的千金,我賈家待林小哥也算不薄,可縱是如此,上天猶然覺得配不上他這些年為奴麼?
此人……當真只是個外邦世家子弟?
賈母正自心念急轉,卻見寶玉眼巴巴地望著她,滿臉都是委屈。
她暫且按下心頭思緒,重又堆起笑容,與一眾孫子孫女們說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