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賈璉只推說大老爺賈赦有一樁要緊事交予他去辦,帶了兩個小廝便匆匆出了門。
鳳姐兒獨自用過早飯,便坐在屋裡撥弄算盤,核對著各處的賬目。
屋中火盆裡的無煙炭燒得正旺,將滿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醺人慾醉。鳳姐兒打了個哈欠,心中暗自好笑:怎麼剛醒來就又瞌睡了?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忙遞上一杯熱茶,鳳姐兒接過飲了幾口,強打起精神,復又低下頭去,十指翻飛間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正算著,平兒忽然挑簾進來,步履匆匆,帶進一股子外頭的寒氣。
冷風與屋中的熱浪一撞,鳳姐兒只覺撲面一陣清涼,便抬起頭來,調笑道:“怎麼這般風風火火的?莫不是腳傷好了,把你給憋悶壞了?”
平兒卻一臉焦急,顧不上接她的玩笑話,急聲道:“奶奶還來調笑我,外頭出了大事了!”
鳳姐兒素知平兒為人穩重,從不說虛言誑語,見她這般神色,心中不由一緊,當下擱下手中賬本,問道:“出什麼事了?”
平兒道:“府裡都傳遍了,說二爺昨兒夜裡派人將林先生給打了。林先生癱倒在後門口,還是兩個奴才給抬回夢坡齋去的。”
“此事當真?”鳳姐兒騰地站起身來,急忙追問,“打得重不重?”
“連那倒馬桶的婆子都知道了,哪裡還能有假。”平兒口中答著,面上強作鎮定,強掩心中心疼。
只是王熙鳳眼毒,終究還是被她看出異樣。
鳳姐兒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道:“那林先生雖說救過你一回,你也不該急成這樣罷?倒失了分寸。”
平兒心中一跳,面上卻立時換了一副委屈神色,辯道:“二奶奶只怕還不知二爺為何打林先生罷?外頭都說了,是因林先生替奶奶診脈時說,奶奶若想懷胎,需得二爺潔身自好,離了那些不三不四的。
二爺心裡不自在,這才派人下了黑手。如今二老爺正滿府尋二爺,要拿他是問呢!我替奶奶著急,奶奶倒責怪起我來了。”
鳳姐兒聽罷,臉色登時變了,急忙彎腰穿鞋,口中罵道:“怎麼不早說!”
說話間已披上那件貂皮披風,風風火火地便往外走,平兒連忙追了出去,又有幾個丫鬟婆子跟上,一群人徑直往賈母上房去了。
賈母正在西梢間的躺椅上歪著。
今日寶玉隨人外出了,黛玉也不在跟前,三春姊妹又都在李紈處讀書習字,老太太獨自一人,頗覺無聊,竟不知不覺地合上眼,迷迷糊糊盹著了。
鴛鴦輕手輕腳走進來,湊到賈母耳邊,低聲緩緩喚道:“老太太,二奶奶來了,說有要緊事回您。”
賈母微微睜開眼,帶著幾分睏意問道:“這個鳳丫頭,又有什麼事?讓她進來罷。”
鴛鴦便退了出去。不過片刻,便聽見一陣哭天喊地的聲音自明堂一路傳來。鳳姐兒踉踉蹌蹌搶進梢間,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哭道:“老祖宗,饒了二爺罷!都是我的錯!”
她語帶哭腔,淚水漣漣,賈母卻被她這一齣弄得一頭霧水,不由回頭看向鴛鴦。
鴛鴦忙湊上前去,附在賈母耳邊低語了幾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說了一遍。
賈母這才明白過來,臉色便沉了下去。
“璉兒也忒不知輕重了!林小哥一番好意,他怎麼能……”賈母說了半句,便氣得說不下去了。
可低頭瞧見鳳姐哭得悽悽慘慘,兩眼紅腫,又想到賈璉畢竟是自己的親孫子,那顆心終究硬不起來。
她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二老爺那裡自有我去說。只是林小哥那邊,你自己去料理。只記著一條,萬萬不能寒了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