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有一片亂葬崗,歷來是達官貴人家中那些無根無基的奴才死後歸葬之處。
得病死的,屍首送往亂葬崗附近的化人場一把火燒了;
忤逆主子被打死的,大多不過一領草蓆裹身,胡亂拋進深坑了事;
其餘的,也便是草草埋在深坑左近,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未必有。
平兒本該也被隨意丟棄在那深坑之中。只是鳳姐終究念著多年相伴的情分,到底狠不下心,便私下吩咐旺兒,好歹尋個地方將她埋了,莫讓她暴屍荒野。
旺兒是鳳姐的陪房,當年與平兒、豐兒一同陪著鳳姐嫁入賈家,素來是鳳姐的心腹。
他駕了輛馬車,車中載著平兒的屍身,又帶了個老實巴交的奴才,靜靜地候在榮府後門口。
臨行前,豐兒趕出來見平兒最後一面。她掀開車簾,望著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淚珠兒便止不住地往下滾。
她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塞進平兒懷中,哭哭啼啼地道:“平兒姐姐,到了閻王殿前,你使些銀子上下打點,下輩子投個好胎,再莫到這公侯之家來做奴才了。”
說罷掩面轉身,頭也不回地進了府。
旺兒立在車旁,長長嘆了口氣,望著車中那具冰冷的屍身,喃喃自語道:“平兒姑娘,有什麼想不開的,忍忍也就過去了。橫豎你是通房丫頭,伺候主子原也是分內之事,何苦自戕呢?”
言罷搖了搖頭,揚起馬鞭,喝了一聲“駕”,馬車便轆轆地向城外駛去。
天色已晚,眼看城門便要落鑰。若再耽擱,今夜怕是回不了城,得在城外湊合一宿了。
旺兒心中著急,便把那馬趕得快了些。正疾行間,迎面跌跌撞撞走來一個醉漢,旺兒一時收韁不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馬車竟將那人撞翻在地。
“籲——”旺兒慌忙勒住韁繩,扭頭對身旁的奴才道,“下去瞧瞧,看怎麼樣了!”
那奴才跳下車去,走到那醉漢跟前,抬腳輕輕踢了踢:“怎麼樣了?可別裝死訛人……”
話音未落,那醉漢猛地從地上竄起,一把揪住那奴才的衣領,怒喝道:“你奶奶的!差點將爺爺撞死,還敢拿腳踢人!”
旺兒見勢頭不對,忙跳下車來阻攔,口中道:“我們是榮國公府上的,你可莫要不識好歹。”
那醉漢聽了,臉上果然流露出一絲忌憚,嘴上卻兀自不肯服軟:“國公家的奴才便能隨意傷人麼?”
月光下,旺兒湊近細看,待看清那人相貌,眉頭不由一皺:“倪二?怎的是你?”
倪二揉了揉眼睛,也認出了來旺兒,這下反倒不怕了,笑嘻嘻地道:“來旺兒總管,你撞傷了人便想一走了之麼?”
旺兒懶得與他糾纏,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子丟了過去:“拿著快滾,爺有要緊事,沒工夫與你嚼舌!”
倪二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發覺足有一錢重,當下便換了副笑臉,揣好銀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旺兒二人這才重新上車,繼續趕路。身旁那奴才兀自憤憤不平,道:“來總管,那廝分明是訛咱們的,您何必白白給他銀子?”
旺兒頭也不回,只沉沉說道:“那倪二是城中有名的潑皮無賴,咱們身負要事,耽擱不得,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那奴才聽了,這才悶悶地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二人駕著車總算出了城,一路摸黑趕到了亂葬崗。
此時已是深夜,一輪殘月也隱到了雲層之後,四野漆黑一片,只有寒風嗚嗚地刮過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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