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假死後的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林之孝家的便捧著巡夜記錄簿,恭恭敬敬地立在賈母屋中回話。
“回老太太,昨兒夜裡巡夜,來旺兒與一個叫錢五的奴才不在值上。另有一樁,夢坡齋的林小哥也回來得晚了些。”
賈母倚在躺椅上,閉目養神,聽見這話方睜開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緩緩說道:“來旺兒和錢五去做什麼,你心裡也清楚。至於林小哥,他身份原就不凡,雖暫寄奴籍,到底也算家裡的半個主子,莫要拿尋常奴才的規矩去拘他。”
林之孝家的素日專管巡夜諸事,向來只向鳳姐彙報。
今兒一早老太太卻破例將她喚來親自過問,她心裡便有了數,老太太對鳳姐這幾日行事,怕是有些不滿意了。當下只低頭應道:“奴才省得。”
果然,賈母頓了頓,又緩緩開口道:“咱們是王公之家,幾代下來素來寬待奴才,從沒有逼死人命的事發過。鳳丫頭這回做得太過,怎地把璉兒的通房丫頭都給逼死了……唉。”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讓她歇一陣子罷,先把她那小家管好。府裡這些雜事,暫且讓珠兒媳婦接過去管著。”
林之孝家的忙點頭應是,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賈母身後,鴛鴦垂手侍立,聽了這番話,心中卻是百味雜陳。
平兒姐姐死了,對外只說突發惡疾、暴病身亡,闔府上下卻都心知肚明,她是因不願伺候璉二爺染上髒病,這才一壺鶴頂紅了結了自家性命。
可鴛鴦卻知道,平兒哪裡是怕什麼髒病?她分明是在守節。
她向來只以為平兒姐姐與林小哥不過是耐不住寂寞,一時暗通款曲罷了,兩個聰明人逢場作戲,又能有幾分真心?
哪知這兩人竟用情至此?
平兒寧死不肯再侍他人,林小哥……林小哥昨夜遲遲不歸,怕是一個人偷偷尋地方祭奠平兒去了罷。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鴛鴦一時竟有些痴了。
待到午間,鴛鴦伺候老太太用過飯,又服侍她歇了中覺,方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
她出了賈母院,沿著甬道往夢坡齋走去。
一路上丫鬟婆子來來往往,面色或焦急或平靜,見了她照例恭恭敬敬地喚一聲“鴛鴦姑娘好”,鴛鴦一一點頭應過。
整座榮府與往常並無半分不同,一個通房丫鬟的死,並未在這座百年國公府裡激起一絲漣漪,彷彿死去的不過是一隻螞蟻,一隻麻雀,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鴛鴦也不知怎地,只覺心頭沉甸甸的。
終於走到了夢坡齋。
臨近年關,工部事務正忙,二老爺尚未下直回府。
院中靜悄悄的,只聽得晴雯脆生生的讀書聲從屋裡傳來:“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鴛鴦心中猛地一驚。這詩何其慘烈,何其怨毒。
林小哥他……他心中竟有這般恨意麼?
鴛鴦雖不會作詩,卻頗懂得鑑賞。
這等詩句若是傳揚出去,林小哥便是再有才學,也斷斷不容於公卿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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