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窗紙外尚是一片青灰,屋中物什只隱約辨得輪廓。
林揚習慣性地伸手探向身側,卻摸了個空。
他心中略有些不快,這香菱,竟敢在自己還沒起身時便擅自起來,果真是有些恃寵而驕了。
他不滿地睜開眼,入目的卻是陌生的帳幔、陌生的雕花床柱、陌生的一方妝臺。
屋中其他陳設雖隱隱有幾分熟悉之感,卻絕不是他的屋子。
林揚心中猛地一驚,騰地坐起身來,扭頭便見寶釵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榻邊一隻繡墩上,周身穿戴得一絲不苟,面上毫無表情,只拿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望著他。
這……這是怎麼回事?給我幹哪來了?
他腦中一片混亂,昨夜最後的記憶分明是摟著香菱在夢坡齋睡下,怎地一覺醒來竟到了薛家姑娘的閨房裡?
難道自己色心難抑,竟夢遊了不成?
林揚扯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硬著頭皮道:“寶姑娘,說來你或許不信……我自小便有個異症,只要一睡著,便會隨機出現在別處。實在是……實在是身不由己。”
見寶釵依舊不發一言,那清冷的目光彷彿能將他整個人看個通透,林揚心中發了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就在這裡……
念頭剛起,卻聽寶釵終於開了口,語調清冷而平穩:“林先生的意思是,你睡覺時還穿著衣裳麼?”
林揚低頭一看,自己渾身上下穿戴得整整齊齊,連腰間汗巾子都系得一絲不亂,登時更是尷尬,乾巴巴地張了張嘴,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為今之計,若要化解尷尬,恐怕只能讓對方更尷尬。
不如就在此處將她辦了……
可天色已然大亮,過不多時必有丫鬟進來伺候梳洗,到那時便是真的不可收拾了。
他神色變幻不定,一時懊惱,一時躊躇,倒把一張俊臉憋得青一陣白一陣。
寶釵冷眼瞧著他臉上精彩紛呈,心中卻暗自偷笑,只覺此刻的夫君實在是可愛至極。
可這份歡喜不過一瞬,便被沉沉的心事壓了下去。
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真真正正地與他團聚?
若他始終無法恢復記憶,難道要再走一遍前世那條血與火的老路麼?
她將滿腔柔情與憂慮盡數斂入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林先生請回罷。”她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得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只是此事關乎女兒家清譽,還請林先生萬勿對外提起。”
林揚如蒙大赦,一骨碌翻下床,趿拉著鞋便往門外跑,腳下生風,片刻不敢停留。
一邊跑一邊心裡還在想:這薛寶釵果然是個理智到骨子裡的女人,撞見自己這般突兀地出現在她閨房中,既不害怕,也不動怒,反倒周全了名聲。
也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她壓根兒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外屋鶯兒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間忽聽房門“砰”的一聲響,猛然驚醒,揉著眼抬頭望去,只見自家姑娘站在身前,不緊不慢地道:“天都亮了還躲懶,還不快來伺候我穿衣洗漱?”
鶯兒忙起身應道:“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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