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賴大帶著賈政的親筆信南下蘇州,一路舟車不敢耽擱。
林揚展信看過,心中已有計較,當即命人收拾行裝,攜黛玉並賈府隨行的奴僕們乘船沿運河北上。
來時是暮秋,滿目蕭瑟;歸時已是初夏,兩岸綠柳成蔭,水波瀲灩,倒是一番不同的景緻。
五月,船抵通州碼頭,一行人換車入京,終是回到了榮國府。
黛玉喚了幾個丫鬟婆子,將她從蘇州帶回來的各色禮物一一搬往後宅去,給老太太、太太及各位姐妹們的土儀特產分門別類,安排得妥妥當當。
林揚則徑直去了賈政的外書房。
賈政早已得了林揚來信,知他今日回府,便在外書房等候多時。
二人相見,分賓主落座,小廝奉上香茗,各道別來契闊。
說了些南下的見聞與林如海的喪儀,賈政終究不是擅長寒暄的人,略略敘了幾句,話鋒便轉到了正題上:“顯卿也知娘娘省親之事了。說來也不怕你笑話,賈家庫存的現銀,連各處莊子、商鋪折算在內,加上姨太太那邊拆借的二十萬兩,攏共不過一百二十萬兩。離那二百萬兩的數目,尚缺八十萬兩的缺口……”
他頓了頓,面上微紅,目光飄忽,有些難以啟齒,聲音也低了幾分:“如海那邊……顯卿此番南下,可知他家中尚有餘財否?”
許是覺得向已故的妹夫借錢委實不甚地道,賈政說這話時只低頭盯著茶盞裡浮沉的葉片。
林揚放下手中茶盞,面色一正,道:“世翁,林姑父過世前,曾將五十萬兩贈予我,託我保林姑娘一世平安。既然府裡如今有急需,小侄自當出力。”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摞薄薄的會票,輕輕擱在書案上。
賈政望著那摞會票,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這銀錢是如海贈予顯卿的,並非託他轉交賈家保管。
若是後者,自己還能厚著臉皮以拆借之名暫且挪用,可這是如海私人的饋贈,已入了顯卿囊中,自己有何顏面去拿一個晚輩的錢?
只是轉念一想,如海臨終之際竟將鉅款託付給顯卿而非賈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顯卿人品高潔,處事穩妥,若換作自己不久於人世,也寧願將身後事託付給顯卿,而非那孽障寶玉。
這般想著,心中那股酸澀反倒淡了幾分。
他正要推辭,林揚已朗聲道:“岳丈,這是我自己的銀錢,您儘管拿去用便是。小婿無父無母,岳丈難道還要與我見外不成?”
這一聲“岳丈”喚得賈政心頭一熱。又想起省親別墅那巨大的花費與迫在眉睫的工期,他終究長嘆一聲,將那摞會票收下了。
“如此,尚餘三十萬兩的缺口。”林揚替他算了算,又問道,“岳丈可還有別的法子?”
賈政搖了搖頭,眉頭又擰在了一處。抬眼望向林揚,心中忽地一動,問道:“顯卿可有良策?”
林揚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道:“聽聞舅老爺官居一品,乃九省統制。賈王史薛四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既是娘娘省親的大事,何不向王家挪借一二?”
“內兄?”賈政眼睛一亮,不住地點頭,臉上已是一片豁然。
林揚道:“岳丈大可讓太太出面。太太是舅老爺的親妹子,親兄妹之間,有些話比外人好說得多。”
“好,好!”賈政拍了兩下扶手,連說了兩個好字,心情大暢。
先不管王家那邊肯不肯借、能借多少,單是這樁事不用自己再厚著臉皮去求人,他便覺得渾身都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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